“没有……我就随便拍两张照片。”李卓曜脸一下子红了,也许是太阳晒的。
画完了,张守儒来挨个检查作品,看到周楚澜的作品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不错。”
不少学生围上去,人群中传来一片称赞声。周楚澜坐在中间,脊背挺直,比好几个站着的女孩子还高。别人如同众星拱月将他围在中间,他脸上的表情很笃定,好像老师的认可、同学的称赞都不能够令他欣喜若狂,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坦然地把别人的艳羡照单全收。
似乎他天生本该如此,不足为奇。
李卓曜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画,立即被吸引住了。画风恣肆,用了大片的绿色跟黄色泼洒,他画出来的这两棵银杏树分为两部分,地上的部分是两棵紧密相连的树,地下的根系部分也在画纸上呈现出来,根枝缠绕,紧密相抱,像两个人的臂膀相依。
在写实中又添加了某种天马行空想象,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击感。连李卓曜这个外行,都能马上看出周楚澜画作的不同,直接让别人的作品相形见绌。
“你画的真好。”李卓曜满眼都是那片浓烈的绿色与生机,忍不住赞扬。
“其实我刚才的意思是……”周楚澜答非所问:“写生课每堂只有三小时,时间有限。如果你想学,可以晚上回去我慢慢教你。”
“哦好,不着急。”
李卓曜的注意力还在那幅画上。
“这两棵银杏,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夫妻树’。刚才各位同学的写生作品,都很好的表达了‘夫妻同根’的主题。那么我们今天的写生指导,就到此为止。”张守儒说。
但李卓曜眼前还是那是周楚澜的那幅画,宛如爱人的手臂般合抱的两棵银杏,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甚至到了晚上,那片恣肆的色彩依然萦绕在眼前。
“这会儿有空吗?现在我可以教你画。”
周楚澜说,并且拿过来他的画板和画笔。
“谢谢。”
“其实画画,只要找到那种感觉就可以。我白天画的是水彩,水彩跟素描的要求不同,不在于线条的精细,而是那种由色彩氤氲的氛围。”
他调好了颜色,把画笔递给李卓曜。
“试试?”
“好。”
李卓曜拿起画笔,回忆着白天他看到的银杏树的样子,用棕色的颜料先画出树干。
“太粗了,下笔要收。”
“好。”
李卓曜捏起笔,小心翼翼地抬起,想要收一下笔锋,但却发现越描越不对劲。
“好像真是不太行,没基础的,笔在手里都不听使唤。”
“笔应该这么握。”
“这样?”
李卓曜学着,还是不得要领。
周楚澜沉吟半晌,握住他的手。温热、宽厚的掌心,积着一点薄茧,手指上的皮肤也不甚光洁。但此刻李卓曜的手被握着,却根本舍不得松开。
“这样。”
他俯下身子,在李卓曜的耳边低语。
李卓曜有点紧张,索性全部失去了对手心里那只画笔的掌控力。
“你白天的画,画的很好看。”
他只能说。
“是么。觉得哪里好看?”
“氛围感。画上的两棵树,总令我想起拥抱的爱人。”
落笔,停顿。纸上的画不觉间已经画完,周楚澜迅速松开手。
“因为那幅画,想到你的爱人了么。”
“……不。我没谈过恋爱。”李卓曜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了,似乎在面对周楚澜的时候才会这般坦诚。对方像一面清澈见底的潭水,有任何心事的掩藏他都觉得好像不应该。
“就是觉得,虽然是两棵树,但是却有一种比人还要缠绵悱恻的感觉。很震撼。”
“嗯。因为是两棵古树,一千多年,就是这么相拥而立的。”
周楚澜望着画纸上的根茎缠绕的两棵银杏树。
李卓曜看着他,目光开始一点点失焦。
“树犹如此。你觉得,人类之间的爱情会有永恒吗?”
他抬眸,眼神裹着一层炽热。
“也许有。但可能会很辛苦。”
“为什么?”桃,独,家
周楚澜轻笑,指着画纸上的两棵银杏树:“其实它们根本不是夫妻树。”
“可是它们明明双树同根,合抱着长出来的。”
李卓曜很惊讶:“如果不是夫妻树,那是什么。”
“是两棵雄树,因为它们都不会结果。”
周楚澜静静地说。
“什么?”李卓曜回忆着两棵树上的树牌,明明挂着“夫妻树”,还写上了背景故事供游客赏玩。它们也是白果村最著名的旅游景点。
“比起雄树合抱,当然是夫妻树的故事更加动人了。旷日持久的、鹣鲽情深的爱情,一棵雄树、一棵雌树,雄树长叶,雌树结果,形成一个世人想象中的爱情闭环。”
两棵相抱的雄树?李卓曜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抬头仔细看着这两棵树,树干笔直,枝叶繁茂,地上落了一层绿色的小扇般的银杏叶。地下的根系看不到,但他想象着它们的盘根错节,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居然是两棵雄树。
两棵合抱的银杏,一起走过了一千多年的岁月,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某一天的日月精华与阳光雨露,让它们开了灵识,它们像人一样相爱,然后根系开始往一起生长,在悠久的岁月中缠绵悱恻,直到有一天,合二为一。
看着看着,他觉得心里像挂了一只秋千,荡来荡去的。
“爱情跟雌雄又有什么分别。比起夫妻树的故事,雄树合抱的版本我觉得更感人,也很震撼。”
心下一动,李卓曜冲口而出。
“对它们来说,也许很辛苦。”
周楚澜的语气不甚分明,似乎只是在讲述这个故事,又像是在说点别的什么。
“我们班同学有白果村的。村里本地人其实都知道这两棵树是雄树,但是政府一直以来就按夫妻树宣传,也算是打造成了一个成功的景物IP了,所以没人管,大家也不是很介意。从这几年它们开始变得广为人知的时候,那个大家愿意相信的故事其实是虚假的,欺骗的。”
“可是它们至今还活着,在岁月中彼此相拥,站立了一千多年之久。世人的说法又有什么重要。”
“我觉得这很勇敢,而不是辛苦。”
李卓曜说。
“很少有旁观者,像你这么说。”
周楚澜一笑。这个笑容像是冰川消融的春天,转瞬即逝,但李卓曜依然从这点温暖里面,窥见某颗隐隐跳动的火种来。
他忽然觉得周楚澜,很像一颗埋在雪山下的火种。
“严格来说,我不算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李卓曜耸耸肩,笑着说:“因为我喜欢男人。”
周楚澜一愣。
“真的,高三的时候发现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周楚澜问。
“不知道。”
李卓曜回答。随即张开两片嘴唇,问出了一个从这番谈话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呢?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想知道那个答案,但心里又有某种莫名的慌乱。想靠近,又不敢。
“嗯,跟你一样。”
窗外,一片很大的梧桐叶落了下来。
“睡觉吧,很晚了。”周楚澜说。
“嗯,晚安。”
接下来几天的写生任务,跟今天的安排差不多,无非是换了要画的景物。也是奇了怪,这些风景虽然美丽,但国内这样小家碧玉的景色有很多,并无甚特别,但这些平淡无奇的东西,一到周楚澜笔下,总能焕发出新的生机跟视角来。
怪不得是美术联考第一,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天下午,大家完成写生任务后回家,看见厨房多了好几个大的塑料盆,里面挤满了小龙虾,这些小龙虾个子大、颜色红,张牙舞爪地举着大鳌。
“哦?今晚上有小龙虾吃?”李卓曜很兴奋。早就听说长沙的小龙虾有名,他还没吃过。
“对啊。搞到了一批品相很好的,说是给长沙的那几个有名的虾店专供的, 厨子有门路,弄来了一些。今晚给大家尝尝鲜。”老板娘摇着蒲扇,耳朵上的南红坠子晃来晃去,又指指门上新贴的一张A4纸,上面用大字打印着“龙虾宴 80元/人畅吃”。
“才80块?好便宜啊。”
“就是,在城里一个随便大一点的龙虾店,80块可能只能买一盘。”
“还是村里物价低,而且我们本身就在这里住,当然收的更便宜点。这虾看着就好吃。”
几个学生站在厨房前,满脸喜气地看着盆子里的小龙虾。
厨子的手艺也众望所归,到了晚上,小龙虾都是一盆盆地往桌上端,油里浸着暗红的辣椒、棕色的花椒、各种卤料,红色的虾泡在里面油光锃亮,绿的黄瓜条跟黄的土豆条铺在底下。
老板娘站在门口收钱、找钱,然后挨个把交了钱的客人的名字写在本子上登记,以免漏人。
李卓曜戴着一次性手套,吃的满手都是油,还喝了两杯扎啤,他酒量不行,两杯下肚就有点晕乎乎的。吃的兴起,抬头看看周围,忽然发现周楚澜没来。
80块/人的乡村龙虾自助,研修班的学员来了21个人,只有周楚澜不在这里。
李卓曜一想,好像从他进门开始坐下吃的时候,就没看到周楚澜。他走到老板娘旁边,问她借今天的就餐名单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发现周楚澜的名字。
他摘下手套,便朝房间走去。周楚澜果然在,正在吃一桶泡面,有两滴面里的红油从泡面桶的边缘蹭到了他的手背上,也顾不得擦。
“你晚饭就吃这个?”李卓曜愣住了。
“今天厨房没饭。”
“有龙虾宴啊,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大家都去了,就你没去。去吃啊,还剩好多,80块钱随便吃,多划算。”
“我没带现金。”
他停了两秒,简短的说。
“我有,我请你。”
周楚澜没回话,把最后的一点泡面汤喝干净,“啪”地一声就把空泡面桶丢进垃圾箱。
“谢谢,心领了。”
他用手背擦着嘴,一副“我吃饱了你少管我”的表情。
“不吃算了。”
李卓曜把门打开,闪了出去。自己好心来喊周楚澜吃小龙虾,对方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甚至还对他的请客毫不领情。
拜托,说请他吃小龙虾的人可是自己,出钱的是自己,怎么连句“谢谢”都说的冷若冰霜。又不是让他花钱请客,至于摆出那幅表情吗?
李卓曜有点烦闷,偏偏走廊上一粒小石子在他鞋底下硌脚,他直接用脚踢飞,小石子一跳就跳得不见踪影。
“哎哟,这儿怎么有个小石头?”
是张守儒的声音。
“张叔叔……”李卓曜快步迎上,前言不搭后语的接着张守儒的话:“石头?哦,有,我刚看到了……张叔叔房间不是在院子另一边吗,怎么到我们这边来了?”
“小龙虾都让我们给吃的差不多了,还剩一点,我就让老板娘帮我打包了,来送给周楚澜吃。今晚就他没吃上,怪可惜的。”
“这有什么可惜的,他又没交钱,肯定也不想吃。还劳烦张叔叔记挂。”李卓曜不冷不热的说。
“哎……这孩子,他怕是舍不得吃这80块钱一顿的饭,所以没来。”
张守儒叹着气。
“什么?”贱婢偷本跳河
李卓曜不明白,80块钱,还是平常吃起来并不便宜的小龙虾,怎么看怎么都是划算的要命。再说才80块钱,80块钱能干什么,能给他买一双袜子,甚至还不够一张粉红色的钞票。
怎么会有人这么苛待自己,连80块钱一顿的小龙虾都舍不得吃,22个学员去了21个,只有他,坐在房间里吃泡面,看起来很饿,汤底都给喝了个干净。
“周楚澜……他……他很穷么……”李卓曜嗫嚅着,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不至于很穷吧。学美术,光买颜料都要花多少钱呢。穷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舍得。
“很穷。他是贵州人,独山县的。独山,是国家级贫困县。”
“可他学美术。艺术生,不是更花钱吗?”
“他每年都拿全额奖学金,然后半工半读,打工赚学费。这次这个研修班,每个人的费用是两千,7 月初才发的招募通知。听他辅导员说,收到通知后,他就去夜市摆摊给人画肖像画,50一张,开营前一天才赚够。头一天他不是来的很晚么,那天才交了所有的钱。”
张守儒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他是我朋友的学生,其实我跟他说了好多次,他来参加我的研修班,学费我可以不收,这孩子,是个千载难逢的好苗子。不过他坚持一定要交钱。”
原来如此。怪不得周楚澜第一天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晚饭都没顾上吃——书包里揣了半天的食堂菜卷饼就是他的晚饭。他甚至都没能坐在桌前好好的吃,而是站到走廊上,就手里的一杯热水,嚼着这简陋的食物,吃完了才进屋——因为他说,“饼有味道。”
李卓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守儒把装着小龙虾的打包盒塞到李卓曜手里:“碰到你正好,你俩一个屋。把这给他送去吧,”
“好。”李卓曜接过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周楚澜正准备换衣服,T恤掀到一半,腹肌露在外面,牛仔裤没有系皮带,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了一截腹股沟的线条。
他把衣服放下来,看着李卓曜手里的打包盒:“都说了,我不吃。”
“这个……是张老师让我拿给你的。”
周楚澜原本蹙紧的眉头一松,两人之间陷入某种沉静。
“张老师说,晚上就你没吃到小龙虾,特意打包了一些给你。他在走廊外面碰到我,顺手就把小龙虾给我了。”李卓曜说话带着小心。
“张老师,还跟你说什么了?”
“都……都说了。”
一紧张,李卓曜居然结巴起来。其实他知道,苦难对一个不太熟悉的外人告知,第一反应总是不舒服的。自己跟周楚澜才认识不久,算外人吧。可能他心里会不好受。
虽然李卓曜也不是故意知道的。
周楚澜却默默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打包盒,苦笑一声。
“刚才对不起。”
他深呼吸一口,抬头望着李卓曜的眼睛,认真解释道:“我家很穷。研修班是管吃管住的,所以我这次只带了一百块备着,怕有个什么急事要用。一顿小龙虾不属于‘急事’的范畴,所以这个80块,不花也成。”
他的眼神很坦荡,说着这些的时候也很云淡风轻,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卓曜的世界里,没有遇到过为这80块钱而瞻前顾后的人。他笼在周楚澜的眼神下,感觉有点慌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大脑也不会转了,只好胡乱说:“今晚的小龙虾很好吃。”
“那一起吃吧。”
周楚澜打开打包盒,右手套上塑薄膜手套,在里面翻来覆去,捻了一只个头最大的小龙虾,开始娴熟地剥起来。去掉虾头,拆掉虾线,从红色的虾壳里完整地取出一整块硕大、晶莹的虾仁,伸到李卓曜面前。
“吃吧,剥好了。”
鬼使神差地,李卓曜没有伸手,而是将脸凑近,用唇接住了那个洁白如玉的虾仁。两片嘴唇张开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在微微翕动。还触到了周楚澜的手指,李卓曜觉得热热的,这点热一直烧到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在那一刻李卓曜其实有那么一丢丢丢想说——“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