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信号差……发不出去。”
李卓曜支支吾吾地说。
一阵寒风吹过来,刮在脸上简直是湿冷的魔法攻击。
“长沙冬天好冷。”李卓曜想岔开这个话题,他搓着手,又放在嘴边哈着热气,摸摸耳朵。“耳朵都要冻掉了。”
一只宽厚的手忽然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两个人的脸离得非常近,周楚澜的眼眸里好像燃着一团火焰,仔细一看,是烟火散落的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用拇指跟食指沿着李卓曜的耳廓边缘轻轻摩挲。
“嗯,很冰。”
“……是……是的……”
李卓曜有点紧张,自己脸开始发热,烧到了耳根。不对,不是因为发热,而是他看见周楚澜迅速地摘下自己的耳罩,戴在了自己耳朵上。
他双手按在耳罩上,看起来很像托着李卓曜的脸,然后凑了上去,那双很黑的瞳孔像一道深潭,光线昏暗,看起来意味不明。
“还冷么。”
周楚澜低声问。
“不……不冷了。”
“嗯。”
他迅速松开手,把两只手插进羽绒服口袋。
“看烟花吧。”
烟花的放映时长有20分钟,今年的主题是“情满人间”。共分为4个篇章,前三个篇章的名字分别为:“辞旧迎新”、“万象朝贺”、“山河念远”。
第四个篇章的题目,各大新闻稿都没公示,留下了一点神秘。
果然,放在最后的就是最美的。烟花放映演出进入尾声,一排排细小的足迹状的烟花,从橘子洲头的另一侧延伸过来,这一侧也有同样的足迹相向而行,两行相遇的那一刻,突然“嘭”地一声撞出满地的火树银花,然后迅速升空,散射出无数光点,再汇聚成一排红色的爱心,下面飞出一行字“真爱如初”。
人群激动起来,欢呼声、惊叹声不绝入耳。前面的几个学生一直在热烈讨论,掏出手机拍照,有个人后退几步,撞到李卓曜身上,他猝不及防,直接往一边歪倒过去,周楚澜伸手揽住他的腰——自己几乎撞在周楚澜的怀里。
李卓曜的大衣是宽松款,下摆是敞开的设计,周楚澜原本伸手想要扶住,手穿过大衣的缝隙,从衣服里面伸了进去,掌在他的腰际。他里面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羊绒衫,柔软修身,几乎立即感受到了手掌的温度。
很热,因为周楚澜把手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的原因,那股温暖从腰部直接传进了皮肤。羊毛的纤维遇热便开始扩开,扎的腰间的皮肤痒痒的。
那里的皮肤很敏感。李卓曜情不自禁身体一抖,又抬眸看着周楚澜的脸。
最大的一颗烟花忽然升空而上,空中炸开一个无比巨大的红色爱心,情侣纷纷搂在一起,在硕大的爱心下接吻。旁边的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正吻得难舍难分。
李卓曜吞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他想抬起脸来,调整一下角度——避开那对口舌相缠的情侣,周楚澜也正好抬头,俩人的鼻尖撞到了一起。
凉凉的。
他心中一动,轻哼一声,两片嘴唇不由自主张开了。
太近了,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嗅到周楚澜脖子上的气息,稍微转过脸,就会嘴唇好像就会相碰。太暧昧了,这氛围太暧昧了,盛放的烟火,周围是好几对接吻的情侣,喘息声、舌尖痴缠挑弄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李卓曜正在失神,旁边有人经过,擦着他的肩膀。他身体往前一倾倒,跟周楚澜的嘴唇相碰。
糟糕。
这是,吻?
四片在寒风里吹了很久的、冰凉的、干燥的嘴唇,因为彼此的抱团取暖而开始发热。
李卓曜脑海里像有烟花闪过。控制不住地他就张开了唇瓣,去找周楚澜的舌尖。很冷,只有他的唇舌是暖的。大脑模糊一片,此刻他只想探入和吞咽那道温暖。
那道温暖带着力道压了过来,却只有短短一瞬。周楚澜迅速松开。
四片嘴唇又孤单单地迎在了冬日的寒风里。
“抱歉。刚被人撞了,所以……”
李卓曜红着脸。
“没事。”
烟花燃放结束,人潮落于安静,岸边的路灯立即亮起。
俩人之间陷入到一种很干涩的氛围。刚才那个吻——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接吻,还是说唇瓣的误触,好像随着烟花一起,消失在了湘江里。现在水面如镜,风停浪止,只有打渔的轮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但余温还在。李卓曜的唇齿间还萦绕着周楚澜的气息。
“烟花看完了……挺好看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嗯。”
人潮已经散开了,大家都朝外走。他们随着人群走到了江边的马路上。
“你一会儿有事么。”周楚澜忽然问。
“没有。”
“现在还早。要不要去我学校那边吃东西?不过都是小吃,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惯。”
“可以。”
吃东西可以,很自然。就假装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李卓曜决定抛诸脑后。
他们走到路口,发现刚才看烟花的人全都挤在了这里,人山人海,马路边拥堵不堪,出租车黑车横七竖八地停了一片。
从这里坐908路公交可以到学校小吃街那边,15分钟来一趟,但每一趟的人都极其多。全是学生,这里地处大学城,一共有三所高校分布在周围,压力都载到了908上。
“嚯。”李卓曜看了一眼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公交车,拿出手机准备打车。一点,发现有500+人正在排队。
他长叹一口气,把手机递给周楚澜看。
“我们好像要在这里困很久。”
“你喜欢跑步么?”周楚澜想了想,认真问他。
“还行?”
“这里到我们学校,7.8公里。来个夜跑,怎么样。”
“就这一片人多,但我们可以过马路,走另一条路。车少,人也少,平常挺多学生沿着这条路夜跑的。”他指着马路。
“行啊。跑完了正好肚子空出来,好好吃一顿。”
“嗯。”
“那走吧。”
李卓曜有点兴奋,顺手拉住了周楚澜的手腕,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到马路对边。马路对边是一条僻静的直路,叫湘江路,沿途种了一排香樟树,发出清新怡人的气味。
大概不到一小时,他们就跑回了学校。外套脱了拿在手里,气喘吁吁。
“真酣畅。我还真饿了,所以我们等会先吃什么小吃?”
“长沙臭豆腐?你能吃吗?这边有家臭豆腐很好吃。”
“能。”
李卓曜不假思索。
其实他撒谎了,他吃不了臭的东西,所以从来不吃臭豆腐,就连榴莲也能令他望而却步。但他看到周楚澜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下去。
不就是臭豆腐么。这么多人爱吃,一定有它的好吃之处。
周楚澜在前面排队,排了十几分钟,买了一大份臭豆腐。炸成黑色的形状,上面撒了葱花、香菜和剁辣椒,插着几根牙签。
李卓曜没想到,第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那股臭味差点把自己呛住,他咳嗽了两声,想捂着鼻子又不敢,只好硬着头皮吞下去。
“怎么样?”
“太辣了……”
其实是太臭了,李卓曜找了个借口。
周楚澜认真地捏起牙签,把臭豆腐上的剁辣椒拨下去,拣了旁边的一块没浸过辣椒油的,插起来,送至李卓曜嘴边。
“这块不辣。”
没办法了。李卓曜接过那只牙签,慢慢地把臭豆腐放进了嘴里。许是经历了第一块的缓冲,第二块吃起来没有那么难受了,嚼到最后,居然吃出来了某种上头。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吼。
“好吃。”他眼睛亮起来,捧着那盒臭豆腐开始慢慢地吃起来。
嘴里的还没嚼完,周楚澜又捧了一把滋滋冒油的轰炸大鱿鱼、烤面筋回来,另一只手端着一盒糖油粑粑,冒着白呼呼的热气。
“我是上大学以后,不在家里住了,才开始吃这些的。小时候家里不让,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偷偷跟同桌出去吃买烧烤吃,我就吃了一串掌中宝,回家闹肚子,还被家里骂了一顿。”
“那岂不是对小吃不感冒,更爱去大饭店?”周楚澜挑挑眉,神情不明,似乎是个玩笑,又像是在认真发问。
“并不。吃的东西,只要好吃,就完成了它的使命。比如这碗惊天地泣鬼神的臭豆腐。”
李卓曜得意洋洋地抬起手中的那盒臭豆腐晃了晃。
“嗯?刚不是快吃完了吗?怎么还剩那么多。”
“你去买糖油粑粑的时候,我又去排队买的。给你,刚才都是我吃的。”
“你吃吧,难得来一趟。我买这个很容易。”周楚澜把那个纸盒又往李卓曜手心里推了推,两人往宿舍方向走。他看向路的尽头,一字排开的商铺点缀出满街的人间烟火,忽然很认真地转过脸来,看着李卓曜说:
“下次再好好请你吃一顿饭吧。这些小吃,就当打个牙祭。”
“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不过估计要下个月中旬……”,周楚澜顿了顿,随即说:“等我领了做家教的工资,带你去吃地道的湖南菜。有家环境很好的私厨,上周我们班长过生日在那里吃过一次,很好吃。”
“可以啊。如果我没走的话。”李卓曜专心致志地咬着嘴里的糖油粑粑。糯米裹了糖和油炸出来的,软糯香甜。
周楚澜停住了脚步。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比赛结束后,一月中旬吧。回去还有期末考试呢。”
“好。”
不远处就是中南美院的宿舍园区了。在路口的时候周楚澜停住。
“我快到了,你回去吧。”
李卓曜看了一眼深长的巷子,怎么也不肯走。
“哪儿到了?这不还有这么长么。”
周楚澜指指前方的碑石,上面写着“麓山学生公寓”。
“我想看看你们宿舍长啥样。”
也不知道怎么的,李卓曜就这么陪着周楚澜走到了宿舍楼下。
很怪,今晚的一切好像都有点不对劲。
周楚澜习惯性地掏出校园卡准备刷门禁,发现刷不开,按钮上冒着红光。
他看了下时间,11点50了。宿舍的门禁是到11点半。他把门禁时间忘了。
周楚澜伸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宿管的房间黑着灯,他又不好意思把人喊醒。就算是喊起来也没用,阿姨铁面无私,过了门禁点,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她也不放。
“去我那住吧。麓林酒店,离你们学校不远。”
李卓曜忽然说。
这没什么吧。周楚澜只是被门禁关在了外面,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他也不能放着他不管。毕竟他是为了陪自己吃东西轧马路才错过门禁时间的。
李卓曜竭力用正当理由来劝服自己,但“酒店”两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明显紧张了一下,尾音拖长,带足了暧昧跟挑逗。
妈的。
周楚澜抱臂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脸上的反应——红一阵白一阵,又装作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但李卓曜的脸颊是红的,耳廓也红了,眼睛也不敢跟自己对视。
“去酒店?你就不害怕……”
他不紧不慢地走近,李卓曜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退到墙角紧贴着墙壁,周楚澜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脚步停了,面孔也在逼近。李卓曜紧张起来,整个后背绷直,汗都快冒出来了。
“害怕什么。”
他强装镇定。
周楚澜的手臂撑在墙上,把他圈在中间,脸庞离得非常近,然后嘴唇凑上耳朵,唇瓣甚至触碰到了他的耳垂。
“我睡觉会说梦话,怕吓着你。”他低低地说,灼热的呼吸喷到李卓曜脸上。然后迅速回身,像没事发生转身离开。
“开玩笑的。我叫一下阿姨,希望她能网开一面,毕竟是元旦。”
周楚澜笑了一下。
李卓曜愣在原地,胸腔里面的心跳依然“咚咚”个厉害。
这时,门开了。阿姨裹着黑羽绒服出来,朝着厕所方向走去。
“阿姨,请问可以让我进去么。我是506的,之前从来没有晚归过。”
周楚澜说,并且递上校园卡。
阿姨打量着周楚澜一眼,又仔细检查校园卡信息。
“506?初犯么?”
“是。朋友来长沙旅游,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儿。”
“行吧。下次别回来晚了啊。”
“好的,谢谢阿姨。”
周楚澜转过身,朝着李卓曜说。
“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上楼梯,楼道是声控灯,随着周楚澜的脚步逐层亮上去,像是每一层楼里,都铺上了一地星星。
接过吻了。还算是朋友吗。
李卓曜站在原地发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弥漫了上来。在冬天的风里发酸。这种感觉又非常淡。
他站在楼下昏暗的路灯旁,看着逐级亮起的灯光,又黯淡下去。
周楚澜回到宿舍,其他三个室友已经爬上床开始玩手机,还有一个在刷牙。
“回来了?今天好晚啊。”
“嗯,有点事。”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户看着楼下。506号宿舍正好对着外面,自己站在窗边,可以看见李卓曜的身影。
不知道他站在那棵树下想什么。周楚澜躲在窗帘的一侧,用余光注视着李卓曜,直到他慢慢走开。
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走向了某种奇怪的失序。这种失序在周楚澜从小到大按部就班的人生中,显得格外令人心慌。
他居然跟一个不是恋人的男人接吻了。
算接吻吧。自己没忍住,伸了舌头。虽然极短,虽然在那短暂的“接吻”瞬间里,嘴唇的触碰占据的部分更多。
那么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接过吻,还能是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可以是……(搓手手)。
当然,很快你们就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