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曜的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很乖巧的大型犬。被这样执著的望着,周楚澜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没事。你刚比完赛,需要好好休息。”
他只好说。
“我比完了,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反正还没到回学校的时间,我同学也准备在长沙玩几天。”
“你宿舍这几天没人,吃饭都没人给你送。我可以给你送饭过来,也可以每天帮你按摩,我是学校足球队的,扭伤是家常便饭,所以我的按摩手法很好。这样也好得快,你也不想影响期末考试吧。”
李卓曜一口气说了一堆理由。
“会很麻烦。”
周楚澜无法,觉得好像除了由他去,自己别无他法。
“我不认为这是麻烦。”李卓曜的神色在那一秒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人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是麻烦,是辛苦。做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就不是辛苦。我照顾你,是我自愿的、乐意的。”
他慢慢抬眸,眼底的炽热一点点烧起来,望着周楚澜:“那天我们一起看展的时候,我说过的,我不怕辛苦。”
“会不会有一天,传染给了你,你也不怕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吃饭吧,这碗是你的。”周楚澜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那个盛满肉的饭盒。
“我不饿。你太瘦了,脚上又有伤,应该多吃点肉。”李卓曜又给他推回去,随即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
“我忽然想吃你们食堂卖的黄油烤玉米了,顺便再去买点药上来,刚看见医务室了。你慢慢吃,不要浪费。”
他开门出去了。
周楚澜低下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今天的晚饭。芙蓉楼的饭,他还没吃过,果然是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水平,非常香。
那天晚上,李卓曜就像条黏人的小柴犬,周楚澜几次想让他回去,他都不走。在他那个狭窄的宿舍转来转去,“渴不渴”、“饿不饿”、“吃饱没”、“要上厕所吗”,问了好多遍。
“你别赶我走。”他蹲下来,检查着周楚澜的脚踝。
“至少让我帮你把药涂了。”
桌上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一堆药,祛痛喷剂、红花油、跌打损伤的膏药、创可贴、降温贴等,几乎塞满了一个袋子。
“好。”
周楚澜想,他今天真的是没办法。
“屋里有点冷,我把空调开开。”
“你开,遥控器在我抽屉里。好像快没电费了,我来交。”
“不用,我交过了。”
李卓曜一边把他脚踝上的降温贴轻轻揭下来,一边摇晃着喷剂。
“你怎么交的?”
“买药回来的时候问了宿管阿姨。”
“你交了多少,我转钱给你。”
说着,他就要去够自己的手机。
“周楚澜,我们之间,你没必要这样。”
李卓曜把喷剂喷在他的脚踝上,慢慢地说。
“我说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照顾人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以及,你怎么看怎么都是,从小到大被照顾的那个才对。”
“我不怕辛苦,这是我第三次跟你强调。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不怕辛苦。周楚澜,我……”
他咬着嘴唇,鼓足了勇气准备抬头,但被周楚澜的话打断了。
“我怕。”
周楚澜轻轻的说。
“我知道,所以……”
李卓曜有些丧气。
“我怕你辛苦。”
周楚澜顿了顿,然后叹着气说出了这句话。他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名牌、光鲜亮丽的漂亮男人,此刻正蹲在狭小朴素的学生宿舍里,为自己受伤的踝腕熟练地涂药,药的气味非常刺鼻,整间屋子都是。
周楚澜忽然很想伸出手,摸一下他乌黑柔软的头发,只要一下就好。但手刚欲伸出,又强行命令自己缩了回去。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
李卓曜抬起头。
“……随便……”
“既然你关心我,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没有不在意我。”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
李卓曜为他仔细涂好了药,又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点雀跃。
“有点晚了,那我先回酒店,你早点休息。”
“好。”
“明天见。”
周楚澜忽然很后悔,自己这样是不是在给李卓曜多余的希望。“明天见”,就是一个信号。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只是他没办法在这日复一日里,给出任何旷日持久的承诺。
“你明天不用来了。我睡一觉就没事了,脚就是扭了一下,伤的不重。”
他还是说出了这番话,说的时候觉得心口麻麻的,像针刺。
李卓曜转过身,脸上有一瞬间的沮丧,但很快调整过来,换成了轻松的神情。
“我明天当然得来了。伤口24小时以后就可以按摩了,有助于恢复。白天我要跟同学去拜访一下比赛的评委老师们,晚上过来。”
“周楚澜,你别赶我,行不行。”
他咬着嘴唇,眼睛湿漉漉的。
他眼睛好亮,像盛了一轮明月。面对这样的纯粹赤诚的眼神,周楚澜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
“嗯。”
是的,他总是没办法。七年前,他面对着这样明亮的眼眸,没办法;七年后,他跟李卓曜再次重逢,他依然用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么亮,那么纯粹,像是没有云层的月亮。
他没办法。
没办法地只好同意接下来的两三天,每天一大早的时候李卓曜一定准时出现。就算有事,也一定会在三顿饭的饭点回来,提着丰盛的饭菜,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还给自己的脚踝按摩。
周楚澜的脚扭伤的不重,不到三天就好了。第三天的时候,周楚澜对李卓曜说:“这几天麻烦了。我的脚现在走路基本没问题,你明天不用来了。”
“嗯。我也快回学校了。”尔转团破产
“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明天,我请你吃饭,法国菜吧。一是你来长沙,我的地主之谊;二为庆祝你拿了全国大赛一等奖,三是……”
“临别前,好好吃一顿饭。”
周楚澜轻轻地说。
“一定要吃法国菜吗?我们换一样吧。”李卓曜问。
“你不是最爱吃法国料理吗,在白果村的时候你就这么说。”
“那是我随便说的。”李卓曜小声说。
“别担心。”周楚澜嘴角漾起一丝轻松的笑意,耸耸肩:“我领了工资,而且那家人还多给了我五百块作为奖金。钱有多的,一顿法国菜,还是请得起的。”
“好。”李卓曜只得答应。
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长沙之行。可他最想做的那件事,始终还没有做到。
也许明天是最后的机会。
按照约定,第二天下午6点,他在宿舍楼下等周楚澜,见他已经可以自如的从楼梯下来,才放了心。
去的餐厅是蓝房子法国料理,开在湘江边。是整个长沙最贵的法国餐厅。站在门口的时候李卓曜有些微微失神,他想,服务费恨不得都是周楚澜吃两星期食堂的饭钱了。
他们走进去,周楚澜提前订好了位子,然后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点菜吧,看看想吃什么。”
李卓曜看了一眼菜单,默默地选了价钱最便宜的几款菜,没有点饮料,只要了白水。
“好了。”
这顿饭他们吃的很安静,偶尔周楚澜抬下头,跟他说点话。
“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
“嗯,一路顺风。”
李卓曜没再多言,只是席间看了好几次腕表,神色带着焦灼。
周楚澜觉得他也许是跟人有约,也没太在意。直到服务生过来,抱着一束牛皮纸包着的巨大花束,径自朝着李卓曜走来。
今天外面在下雨,花束上盖着厚厚的一层塑料布,看不清里面。
“送你的。”李卓曜红着脸说,法国餐厅的座位略有点窄,他抱着那一大束花束,坐在那里显得很有些局促不安,索性直接立在桌面上,推到了周楚澜的旁边。
“给我,送花?”周楚澜略有些惊讶。
“嗯。”
“谢谢。不过,鲜花不太适合我。”周楚澜说,又抬眸很认真地看着李卓曜:“我宿舍小,也没地方养,几天就枯萎了。”
他轻轻地说,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娇贵的鲜花,怎么会适合他这样粗砺的人。
“你仔细看看。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李卓曜把笼在花束外面用来挡雨的塑料布揭开,里面居然是一束白色的棉花。
“在白果村的时候你说过,小时候会帮家里摘棉花,觉得棉花很好看。我看到花店有卖,就买了送给你。你喜不喜欢?不会几个月以前喜欢,现在就不喜欢了吧。”
他有点紧张地问。
“没有。喜欢的。”周楚澜沉吟片刻,还是笑了一下,接过了那捧白色的棉花花束。
他想,今天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可以温柔一点,再最后留下一些记忆来。然后,自己跟李卓曜就桥归桥,路归路。
他觉得李卓曜送自己棉花,也是这么想的,将一个正式的告别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故事到此为止。
直到下一句,他异常清晰地听见了李卓曜的那句告白,一时间居然陷入某种似乎是幻觉的错愕——
“周楚澜,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好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