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楚澜还是转身离开了。在那些空荡荡的、没有他的那一段七年的记忆里,陪伴着李卓曜的,就只有那辆黑色帕萨特。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一辆便宜的车,居然可以开那么久。
李卓曜想起自己带着周楚澜去看车的情形。虽然周楚澜坚持不要那辆车,但他还是抽空把周楚澜拉到市中心的一家帕萨特4s店里,指着其中一辆问:“这辆觉得如何吗?还有个顶配版没下生产线,比这个配置开着舒服。”
销售见李卓曜一身名牌,立即殷勤地围上来开始仔细介绍。
周楚澜推辞不过,只好在销售的怂恿下上车试驾。手感很好,开起来也顺利。
这辆车其实周楚澜早就看中了,之前有一次路过这家店,他一时兴起进来看过,没想到李卓曜记得这么清楚。
开了一圈以后,他便拉着李卓曜走了。
“真不要了吗?。”李卓曜抱怨着。
周楚澜摇摇头。
“那我自己买回去开吧。定金都下了。”
“……”
周楚澜无法,只得随着他去。
后来李卓曜真的把那辆黑色帕萨特买回来,天天上下班的时候开,那辆一百来万的路斯特反而被冷落了。
说起来这是他自己的车,但只要跟周楚澜在一块的时候,李卓曜都会把驾驶位交给他。甚至李卓曜还偷偷把车玻璃换成了绝对静音的背光玻璃,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也听不见声音。
有好几次甚至因为做的太激烈,车座都弄脏了。买了不到半年,车座套换了好几次。
他们开着这辆车去了很多地方,走遍了长沙的大街小巷,还开出去旅游,最远甚至去过西江千户苗寨,一到晚上,满山的灯火便如银河般亮起,一起绵延到大山深处。
但李卓曜印象最深的还是浏阳河畔的烟花。烟花遮天蔽日,像是全世界的东风夜放花千树,都聚集在了这里,扑簌簌地抖落。旁边的广场上甚至还有打铁花表演。高空中的烟花坠落,与低空高扬的铁花迅速碰撞,那是李卓曜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如此壮丽的、真正意义上的火树银花。
他跟周楚澜在盛大的烟花雨下接吻。
烟花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一件重要的爱情信物。重逢的时候是因为它,在一起的时候又能经常看到它。甚至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七夕夜,周楚澜花了一个月的家教工资,订了湘江边上的一个豪华民宿,150平的复式大平层。
“这里,是全长沙高空俯瞰橘洲烟花的最佳视角。跟在我们学校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周楚澜说。
那天是周六,长沙这座城市,每周六晚在橘子洲头,都会燃起灿烂烟火。
周楚澜只是想给他,自己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他觉得李卓曜跟自己在一起,好像都是他在迁就:比如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找各种借口,回回喊着去三食堂;实习租房子也租在了中南美院附近,李卓曜每天开40分钟车,挤着早高峰上班,晚高峰下班——甚至一个月有半个月时间都在10点以后下班,电视人忙起节目来,没有什么正常的作息,只为了换取一点珍贵的俩人独处时光。
周楚澜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给过李卓曜实质性的东西:除了性和爱。但爱,说起来好像又是一件很虚无主义的事。在周楚澜眼里,李卓曜来长沙好几个月,似乎已经“降维”成了普通人的生活。所以那个月他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个月的工资,转遍了江边号称“俯瞰橘洲烟花最佳视角”的酒店跟民宿,最后定了本地的一个奢华民宿,开了一个别墅间。
周楚澜想象中李卓曜的家,应该就长这样,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高级酒店更像他的家。他知道李卓曜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很想家,所以订了这里。
烟花在窗畔升空的那一刻,他们赤裸着在床上相拥,抵达了某个共同战栗的时刻。
李卓曜曾经以为自己会跟周楚澜这么细水长流的走下去,也许等他们毕业后一个去北京,一个去美国,要先过上两年异国恋的生活,待自己回国后便可以稳定下来。也许他要用一段时间来慢慢说服父母——其实主要是关于自己的性取向问题。他觉得,父母只要能接受这件事,那么肯定会接受周楚澜。一个长得好看、成绩好、就读于顶尖美术院校的才华横溢的人,家境的困苦这唯一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短板,完全无法掩藏他身上的光芒。
他们是完全合拍的完美恋人。
但后来却由于无常,走向了一个破碎的结局。回忆铺天盖地的涌入脑海,李卓曜在启华禅寺的莲花坐垫上,足足跪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膝盖酸麻。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当年那场足以被称为厄运的人祸,发生的缘由是什么。
是因为2015年的秋天,周楚澜的辅导员打来的那个电话吗?
还是……回溯到更远的时候,那天他跟周楚澜在篮球场碰到那个叫陈夜的人,李卓曜一时不忍,借给了他两万块钱。
那天是个周二的下午,周楚澜正在图书馆,忽然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周楚澜,你这会有空吗?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找你。”
“好的杨老师。我在图书馆,马上就过去。”
辅导员的语气比较急促,周楚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起身把桌面上的书跟笔胡乱收起来,挎上书包就走。
“我去趟导员去办公室,你到了先在综合楼下等我。”
他给李卓曜发了条消息。
推门进去的时候,辅导员杨森正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严肃。陈夜低头站在一边。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夜是不是找你跟你朋友借过钱?”杨森直接问。
“是借过。”
“借了多少?”
“我这边不多,一共就一千五。我朋友……借的多,两万二。”
周楚澜说。
“不止。你朋友前后给他借了六七万。”
周楚澜一惊,转向陈夜。
“后来李卓曜还给你借过钱?”
“后来又找他借了两次……学长……我……对不起……”
陈夜紧紧咬着嘴唇,像是要咬出血来。但他也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儿重复道歉。
周楚澜有点不明白,辅导员杨森便把一张红色的宣传单页递到周楚澜手上。
“看看这个,太阳币的宣传页。不知道陈夜在哪弄得。他妈身体不好,半年都要化疗一次,每月吃的靶向药都很昂贵。陈夜用从你朋友那借来的钱去炒太阳币,现在窟窿大了,填不上了,才想到跟我说。”
什么。周楚澜愣住了。
太阳币是一种这两年发行的很火的虚拟货币,名声很坏,本质上是一种山寨币。他们上经济通识课的时候,经管学院的老师还举了它的例子。学校也经常在各种讲座宣传中反复提及,不要沾这个圈子。陈夜居然会问李卓曜借钱去炒币。
“你朋友在吗?有空的话,可以请他过来。我有点情况想了解。”
“他在附近,我让他马上过来。”
周楚澜深呼一口气,给李卓曜打了个电话,又报了地址。
不到半小时李卓曜急匆匆的赶来,脸上还挂着汗。
“怎么了?”他问周楚澜,又看一眼屋内,冲着杨森打了个招呼:“老师好。”
“李卓曜同学,对吧。你给陈夜借过钱?一共几次?”
李卓曜看了眼周楚澜,然后说:“三次。”
“具体的情形是?”
“第一次是两万二,后来他还给我了。第二次是两万五,第三次给了三万。”李卓曜回忆着。
“陈夜向你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杨森问。
“他妈妈有病,这些是每次的医药费。我知道他妈妈病得很重。”李卓曜说。
杨森叹了口气。
“第二次跟第三次的钱,他都拿去炒币了。第一次炒币的时候运气好,赚了一些,又问你借了一笔本金。结果就赔的血本无归。”
“什么?”李卓曜很震惊。他们富二代圈子里也经常炒币,大家互相比来比去,除了极少数运气极佳且极聪明的,99%都赔了进去。但有钱人闲钱多,拿个几百上千万炒币也无非是玩票而已,寻个刺激体验,赔了也就赔了。他没想到陈夜居然也玩太阳币,还撒谎骗他。
这不是那几万块钱的事。李卓曜最生气的一点是,陈夜怎么能在家庭这么困难的时候铤而走险。他听周楚澜说过陈夜家里的情况,来自四川大凉山,妈妈患了骨癌,家里只有爸爸打工给妈妈治病,他本来上学的费用都出不起,学校给免了学费,然后自己半工半读。
这样摇摇欲坠的家庭,禁不起任何的风浪。
“陈夜,你用你妈妈的救命钱去干这种冒进的事,对得起你的家人么,对得起你辛辛苦苦走了这么远的路么。”
李卓曜看着他,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很冰冷。
“李同学……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其实刚开始我想着,赚到钱就马上收手,但是后来就越陷越深……然后……”
陈夜万分后悔,又很懊恼地站在这里。他想,如果不是自己因为周楚澜的关系,偶然认识了李卓曜——对方又是个一看就不缺钱的公子哥,他也不会那次在篮球场碰到他们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多问他借了一万块。那天确实是他妈妈差医药费不假,缺口是一万块。他见李卓曜在跟自己不熟的情况下,如此畅快地就要借钱给自己,心里便萌生了别的想法。
太阳币是他同村的发小拉他参与的,算是他的“上线”,后来这人赚了一笔及时收手退场了,他觉得不够,又自认为自己聪明——他可是他们大凉山近几年唯一一个考上985的大学生。第一次玩币,他就挣了两万块,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泥足深陷。
如果不是那天碰见李卓曜,他根本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陈夜此刻是真的后悔。
“你现在亏空多少?”李卓曜忽然问他。
“四万六。”
“这点钱,也值得冒这么大险么。”李卓曜长叹一口气,语气跟眼神里全是怜悯。但那点善意的怜悯,在陈夜的眼中,是完全变味的。他沉默地站在一边,手死死攥住裤缝,揪出一片褶皱。
“除此之外,你还欠我四万没还,打借条吧。这钱你必须在5年内还清,我不要利息。陈夜,你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李卓曜问杨森借了一只笔还有一张纸,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下几行字,又递给陈夜。
“来,这里签字。”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两遍,李卓曜收起其中一份借条,跟周楚澜出门了。
“谢谢李同学。”
陈夜最后说了这句话,眼里透露出深深的厌恶。
他忽然开始觉得,人就应该在自己的圈子里生存,他跟周楚澜是一个圈子的,但跟李卓曜不是。李卓曜偶然误入了自己的圈子,最终的结果便是,成为了侵略的敌军,令自己的生活摧枯拉朽。
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自己跟周楚澜都是大山里考出来的寒门学子,自己拼了命的考试跟学习,如今都大四上学期了,一次一等奖学金都没拿到过,只拿过2次三等,而周楚澜年年都拿国家奖学金,学校里院里的各种比赛也都参加,回回都是好成绩,就连保研,也轻松去了京华美院——那可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梦中情院。明明自己跟周楚澜都是农村来的,长在穷山恶水边,他生的普通,班里的女生平常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但周楚澜却长了一张极其引人注目的脸,放在美术系这种高颜值院系都是一顶一的出挑。明明自己平常谨小慎微,努力待人友好,但班里的同学似乎更愿意跟周楚澜亲近——周楚澜,明明是个那么骄傲的人,大多数时候在班里都默不作声。明明他们都是穷人,周楚澜怎么就能够这么轻易地跟李卓曜这样的有钱人处的关系很好——他甚至偷偷在网上搜过李卓曜的名字,是广州越地房地产集团老板李勋的儿子,排的上号的超级富二代。这样的人,跟他们这种穷人是云泥之别的人,怎么就心甘情愿跟周楚澜交好,甚至还愿意看在他的面子上,看一眼捎带着的自己,随手一挥,就是他陈夜珍贵的不得了的救助跟馈赠,或者说,是某种施舍。
明明……
明明自己已经够努力了,为什么命运还要这样对自己。
晚上陈夜去医院陪床,看着他妈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病容——医生说,现在就是用药吊着,治好的希望很小,最多只能活8个月。他抬起头,久久地盯着他妈枯槁的手背上吊着的留置针,没打完的药在吸管里流动,手背上紫青一片。
陈夜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忽然对这种生活厌烦至极。
凭什么。去你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