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卓曜却依然没有想起来,甚至还陷入了更加巨大的迷茫中。
梦中的那只温暖的手,那一句句的“别怕”支撑着他从黑暗中逃离和苏醒。他记忆严重受损,醒来后居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记得这个名叫周楚澜的人。
可是所有人却都告诉他,这个人不存在。
他问他爸妈,爸妈否认。他在自己手机上翻遍了QQ空间、朋友圈,没有见过这个名字。甚至他苏醒后的前几天,会对每一个来探望他的人都认认真真地问一遍:“你认识周楚澜吗?”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否定。
医生每天来给他检查,腹部的伤口虽然险些命中要害,但是这段时间恢复的还不错。主要吃的是一些精神类的药物。每次李卓曜都拉着医生,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自己的那个梦。医生总是笑着摇摇头,然后不厌其烦地用“第三人综合征”来跟他解释。
“他情况很糟糕。父母这边也可以劝着点,做点干预。”
这是医生跟梅萍跟李勋交代的话。
梅萍答应着,关上病房的门,李卓曜吃了药睡着了。她忍不住,又靠在李勋的肩头开始哭。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多好的两个孩子……”
“可是我们没办法,除了骗他,又能怎么样……照儿子这个性格,要是知道这些事,估计立刻就崩溃了。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
李勋红着眼眶,回搂着妻子安慰了会儿,哑着嗓子问:“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很多合照……我全都藏起来了,还有手机里面的照片,我也趁他睡着的时候都检查了一遍,删干净了。QQ空间、朋友圈这些倒没有,本来他也不爱发。”
“嗯。既然要瞒,就得一直瞒下去。”
李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纵使他是叱咤生意场多年的人,见过无数风浪,在面对这件事情上,一颗中年人的沧桑的心也藏不住动容。
那晚,他们接到医院的电话便迅速赶到长沙。看见自己儿子浑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医生拖着送去急诊室。梅萍在旁边早已哭成了泪人,李勋也勉力支撑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李叔叔。”
声音很轻,站在一片阴影里。
那人抬起头,李勋才发现,那是周楚澜,蓬头垢面,托着一只受伤的手臂,掌心里还在冒血。衣服上也沾了血跟灰,眼睛红肿。
“小周,是你把他送来医院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楚澜咬着嘴唇,把李卓曜的父母叫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静静地道出了原委。
听完他的描述,李勋跟梅萍都愣在原地,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周楚澜很艰难地讲完了这些话,掌心的血还在一直往外流。
“叔叔,阿姨。”
他忽然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孩子,你说。我们什么都答应。”
梅萍哑着嗓子,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一直都低看了这个叫做周楚澜的孩子。
刚开始李卓曜跟他们坦白,说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梅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觉得自己儿子是鬼迷了心窍,从小李卓曜就心思单纯,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她一口咬定他是被人骗了感情。
两个男人之间怎么可能有爱情?男人跟男人怎么谈恋爱?这难度要远远大于男人和女人,甚至从小到大,多少女孩儿喜欢李卓曜。他们家的家底,李卓曜这个外表、性格、甚至能力,要挑什么样的没有?
可他居然不管不顾地跟家里大吵,坚持说自己喜欢男人。
疯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后面又听他说了一些自己所谓的“男朋友”的情况。居然还是个来自贵州大山的穷学生。家里一贫如洗,母亲早逝。梅萍越发认为,对方是处心积虑,奔着他们家的钱来的。自己儿子的性格他清楚,家里阔绰,花钱也大手大脚从不心疼,对什么外人都是大方的紧。
图点财无所谓,反正家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图人,绝对不行。梅萍倒宁愿希望对方图钱,随便给点打发走算了。
不过她还是在第一次见到周楚澜的时候,小小地纳罕了一下。
很稳重、也很真诚。谈吐之间都能看出来很优秀。跟她想象中的样子倒是大相径庭。最难得的一点是,周楚澜在面对他们家的时候,一直都是不卑不亢的。没有因为身份、家庭、金钱方面的巨大悬殊而产生的某种谄媚和刻意迎合。这个年轻的男学生,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顶着一张极为引人注目的脸,气质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那顿饭吃完,回去的路上李勋还在跟她叹息着,如果咱家孩子是个女孩的话,这个女婿说不定真的可以要,他挺满意。
但……他们家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儿子是同性恋。
那顿饭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不过平心而论,撇开这一层的话,梅萍跟李勋其实对周楚澜的印象都很好。
如今他们却看见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青年,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为了自己儿子。
周楚澜深呼一口气,随即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头发被汗打湿,血又黏在了上面。
“我送他来医院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他头上的伤口,说脑部损伤特别严重,就算能醒来也会记忆受损。有很大可能……谁也记不得。”
“什么?”
“他腹部那道伤口,也伤在要害。医生说很危险,但不是完全没有救……”
周楚澜艰难地动着嘴唇,随即“扑通”一声,朝着李卓曜的父母跪了下去。
“求你们……如果他能醒过来,求你们不要告诉他任何关于我的事情。”
“我这辈子完了。我……杀了人了,会去警察局自首。按照法律,应该算过失杀人,会判好多年。我们……没可能了。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
“求你们……把那些能证明我在他生命里存在过的东西,都清理干净……有很多照片、也有一些物品……”
周楚澜垂着头,眼睛紧闭,可是眼泪依然顺着睫毛流了出来,在脸上肆意流淌。
“就当,我们从来就不认识。可以么。”
他双膝跪地,咬着嘴唇,对着李卓曜的父母说。一向挺直的高耸的脊背此刻弯曲了下来,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周楚澜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为自己接下来摧枯拉朽的命运而悲哀、会为自己此生都无法再跟李卓曜重逢而痛苦。可在此刻,当他跪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闻到医院的空气里飘荡着的消毒水的味道、肃杀的气息、甚至是死亡的味道的时候,他下意识恍然,满脑子想的全部是——
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求你,求你。
那时,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李卓曜上了救护车,一直握着他的手,俯身在他的耳边拼命地、一遍一遍地说:“别怕”。
别怕,别怕。
周楚澜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玉像,攥在手心里紧紧摩挲:神佛在上,杀戮是我造成的、恶果也应该由我承担。求你们,让他活着。
李卓曜在混沌的状态下躺了小半个月,梅萍赶往启华禅寺,求住持净空禅师做起法事,在药师佛前燃起长明灯,悬挂五色经幡,日夜诵经。
终于,还是把李卓曜从死神手上抢了回来。
这次的醒来,李卓曜便觉得很不一样。他失忆了,除了父母跟自己,别的都不记得。
说是记得,也只是一个浅浅的身份认同而已。
内心深处印象最为深刻的,反而是那个叫做“周楚澜”的名字。
他拼命地想要找到周楚澜到底是谁,拼命地想要告诉周遭所有人:周楚澜是存在的,不是我脑海中的“第三人综合征”的产物。他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是一个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一个把我从黑暗拉向光明的人。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周楚澜不存在。
不存在。不存在。
我有病。我有病。他们都说我是个病人。
我是病人,我记忆很混乱,也会出现幻想。我经常一觉睡醒了以后就忘记了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情。有时候看着父母的脸,也会恍惚一下,这是我爸妈吗?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们的脸,直到从他们跟自己的五官里找到遗传学的相似之处才敢确认。
那么我叫什么名字?我叫李卓曜,我爸爸叫李勋,在广州做房地产生意。妈妈的名字叫梅萍,是一名舞蹈演员。
我叫李卓曜,我爸爸叫李勋,妈妈叫梅萍。
我叫李卓曜。
这些碎片般机械重复的东西,每天都在李卓曜的脑海,像被剪碎了的纸屑,风一吹就起得老高,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飘飘何所似。
然后过了几天,某个醒的很早的清晨,李卓曜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他努力地回想,发现大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这次是真正的,白茫茫一片大地,像雪一样干净。
医生过来检查,确定他的记忆情况出现了恶化。
“解离性失忆症”。
换言之,他连最基本的自我认同都统统失去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还有父母。”
医生转过脸来,冲着梅萍跟李勋摇摇头。
“开始做记忆复健训练吧。需要父母、亲朋,采用倾诉的形式,帮助他恢复过来。一切,从0开始。”
是的,脑海中的一切被按下了重置键。那原本还深深烙印在李卓曜内心深处的名为“周楚澜”的三个字,那梦中的一声声“别怕”、那一只宽厚又温暖的手掌,最终还是随着他们之间早已消失殆尽的那些记忆,一起溺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