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330年7月,西欧国家挪述现任大主教魂归天国,伯希大主教继任。
同年8月末,挪述国家伯希大主教前往教皇国托尔哲,虔心朝圣,祈望来自圣父的最高钦点与洗礼。
……
托尔哲是教皇国,是宗教的发源地,才因此是教皇的常驻之地。但在其他国家,最高神职人员称“大主教”。
作为统领一国宗教事务的大主教,在上任之后的三个月内,必须前往神圣托尔哲帝国,接受圣父的钦点和洗礼,并带回圣父亲赐的披肩,这样才算作正式任职,拥有大主教的职权。
教皇统治整个欧洲宗教,在这宗教狂热的时代,人人膜拜与献身于神主。唯有接受圣父的亲赐,征得神主代言人的允许,才能再得到人们的认可。
……
圣洗礼之后已经入了九月,托尔哲九月的季节已经偏凉了。
伯希大主教即将离开托尔哲返程,离开前一日来请见圣父,聆听神主的教导。
传音布道,降下神主的福音与箴言,伽梵姿态如常,状态不高涨也不算低落,透露出神使的神秘智性,以及上位者冷峻的威仪。
做完该做的一切,随后允许伯希有机会前往圣殿的教皇私人教堂做礼拜。
这当然算作一种荣誉,伯希受宠若惊,在圣殿台阶之下半跪,单手搭肩,恭敬地说:“陛下,我谨代表挪述,献上国有玫瑰花种,向神主向您表达最崇高的忠诚和敬意。”
烈德罗玫瑰,挪述特有的名贵玫瑰品种。
穹顶高擎,巨大的鎏金神像伫立在圣殿深处,伽梵自神像之下的圣座站起身,一言不发,缓步向台阶的方向走。
在将要走下台阶的那一步顿住,目光遥遥落远。
花纹繁复的殿门大敞,立柱如耸,枫香树叶红如火,正是绚烂时候,但却还未到玫瑰盛开的季节。
可这时候,却也是种植玫瑰的好时节。
时间仿佛停止,殿中安静得不寻常。伽梵收回目光,缓步下台阶,在只剩下最后一阶时停住。
穹顶格窗透过清白光亮,从头顶洒落,在鎏金神像上映得耀眼,也照耀着此刻的神使,金发如波。
伽梵难得地微翘了唇角,眼尾勾出一分不明的笑意,随即抬手至伯希跟前,戴着洁白手套,手背朝上。
“Good boy.”
伯希仍旧半跪在台阶之下,捧起他的手贴至额前。
“好孩子,神主会记得挪述人民的敬赖,将赐予你圣音和真理。”
“伽……”
整个圣殿对歌瑟的约束都不严,不,应该说,近乎于没有。
歌瑟来得突然,绕过大门便骤然撞见了殿内情景,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大名咽了下去,改口道:“……圣父。”
伽梵收回手,目光落去,绕过伯希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在歌瑟到来的这一刻自愿走下高台。
深邃碧眼中漾起浅淡笑意,礼貌问候:“歌瑟殿下。”
这位圣锡兰最后的陛下,虽然已经退位了,但曾向神主奉献了大片国土,这份圣锡兰的赠礼极尽厚重。
为表神主的感念和回报,教皇代表神主,特许歌瑟留居圣殿,日日朝圣,并保留他的荣誉。
因此国人仍称他为“殿下”。
伯希已经起身,向歌瑟表示了敬意,随即恍然想起一事来,问道:“歌瑟殿下,我国最高医学会议再过不久便要开始,不知是否有这份荣幸,能够邀请到您前来?”
挪述医学会?挪述医学发展在整个欧洲都算前列,每年的医学会议也会邀请和吸引许多国外的医者前往。
挪述几年前也是邀请过歌瑟的,毕竟他是新产科先驱之一,在医学界极具分量。
可是不巧,这事儿歌瑟自己明白,几年前那会儿他正遭遇艾瑟尔事件,借前往挪述进行学术访问为由要离开托尔哲,也想借此远离风波。
可是却在航行半路被拦截了,然后被几方势力争夺,最后身份暴露,便再也没有逃开过。
后来他便在旧王派的扶持下回国登基,在战事中落败,又被伽梵捡了回来。
这几年动荡不断,他也没有机会和心力去理会挪述一直起来的邀请。
如今挪述新任大主教前来朝圣,倒碰巧递来了邀请函。
歌瑟还没开口回答,伯希忽而意识到不够妥当,为了周全些,忙又向伽梵请示说:“陛下,挪述医学会期待歌瑟殿下的到来许久了,此事也期望您的准许。”
伯希称他为“陛下”,这也没错。
在大约两百年前的教皇詹姆斯二世之前,对教皇的称呼一直是“陛下”二字,与国王相同。
后来詹姆斯二世认为教皇应与国王分别开来,不能使用世俗称谓,便改成了“圣父”。
在教皇这个位置,习惯了以温情但俯瞰的眼光看待世人,而世人也要像亲赖父亲一般亲赖圣父,宣告绝对忠诚。
但有的国家仍旧保留了称“陛下”的习惯,后来这两种称谓也都允许。
伯希向他微微颔首,又说:“此事全凭歌瑟殿下的心意,但也要过问您的意思。”
他这样补充,是因为忽而想起:歌瑟毕竟是圣殿中人,以最虔诚信徒的身份长期留在圣殿之中。
而圣殿的主人是圣父。不管怎样,都要问过圣父的意思才最妥帖周全。
伽梵明显被伯希这一举动取悦了,笑了笑,漫不经心道:“这当然是殿下的事。”
他不会干涉歌瑟的一应决定,但要有知情权。
歌瑟被他的目光唬了一跳,怕他太过大胆被人察觉了关系,可下一瞬伽梵又恢复了一副神性冷淡的模样,挑不出分毫破绽。
太过禁忌和可怕,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习惯了这么久,但歌瑟依旧不敢在有外人的时候造次。
抛开伽梵,歌瑟略作思忖,答应了伯希的邀请,也约好了行程,就明天便跟伯希一起前往挪述。
虽然突然了些,但机不可失,歌瑟自己也惦念挪述医学会许久了。
伯希满心欢喜,向歌瑟表示欢迎和明日再见,向圣父表示告辞和不忘的崇仰,在此之后便离开了圣殿。
……
“帮我批假。”此间留下他们俩人,歌瑟当即抛开那副恭敬乖巧的模样,近乎于下命令。
萨维罗教会医院隶属于教会,他要暂离托尔哲,办理短期离职当然是伽梵去做最为方便合适。
他语气中有几不可察的不悦味道,近乎于无,却被伽梵敏锐地捕捉到了。
伽梵从台阶边向他靠近,伸手作势要触碰他的脸颊,却果不其然被偏头避开。
伽梵微挑起眉尾,收手,在他眼前慢条斯理地褪下手套。一只、两只落地……
然后,再触碰时,便顺利了。
——这手套被别人接触过。
歌瑟微抿红唇,由他抬起脸来,启唇:“全世界都是你的好孩子。”
习惯了神圣教父的视角,叫谁都是一声好孩子。
伽梵轻轻将他揽在怀里,扣住脑袋抵在肩头,耳边低笑,热气扑洒,声音沉极了,用只够歌瑟听见的气声:“你也是好孩子。”
此好孩子非彼好孩子。
是最温和,真正的dirty talk,是翻涌在许多晦暗夜色中的难言蛊惑……
好孩子…
乖…
很可爱…
喜欢你…
真漂亮…
歌瑟伏在他肩头,脸色微讪,顺势用力在肩上咬落一口,作为对他“出言不逊”的警告。
*
第二日歌瑟同伯希一起,离开托尔哲前往了挪述,短期离职申请自然是伽梵派人去办理的。
至于歌瑟到底要离开多长时间,这还不太能说得准,
如今正是枫香树最美的季节,红叶迷人,惹眼色彩铺开满街,倾述一场极致的欧式风情。
伽梵忘了在歌瑟离开之前告诉烈德罗玫瑰的事。
他是不爱玫瑰的,成为教皇的多年来圣殿中也从未种植过这种植物,是直到后来歌瑟留在身边,才开始命花匠在此处遍值玫瑰。
慢慢地,外头便传起了些言论:圣父偏爱玫瑰。
伯希献礼特意选择了玫瑰花种,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烈德罗玫瑰难得,歌瑟应该会喜欢的,可他忘了告诉歌瑟。
但没关系,花种种下,来年总会开放,他会等歌瑟回来,他们也有时间。
……
日子轻轻慢慢地晃,各自忙各的。
中部卡西雅的事情还没有彻底安定,教廷内部也需要时间来清洗,歌瑟在挪述忙,伽梵的忙碌也一如既往。
歌瑟离开接近一个月,到了九月底三十日这一天,伽梵勉勉强强闲了片刻。但歌瑟也不在,他便莫名地便觉出几分落寞凄惨。
——他又去了洛蒂安。
洛蒂安蒙面舞会,是歌瑟与他初遇的地方。
在这种灯红酒绿,寻欢作乐的地方,实在不能算是个清白的相遇,说到底对彼此也都抱了些不良的居心。
洛蒂安蒙面舞会只在每月的最后一天举办,与歌瑟在一起之后他也偶尔会来,但只是来喝酒,和途径别人的热闹,看看最世俗的地方,最不可触碰的一切。
不是他背地里乱来,这事歌瑟是知道的,也允许。
——因为知道他失去向往的、世俗的一切,早已不可能拥有常人的生活,唯有将伪装作为目标,贯彻到底。
……
舞厅中正想起一首探戈舞曲,结对的男男女女在舞池蹁跹,或在卡座饮酒,玩牌。
幽暗的灯色随着音乐摇曳,动静交织。人人都掩着面具,戴着伪装,谁也认不出谁,只管此刻相逢,只图神秘和刺激。
伽梵独自在角落的卡座饮酒,旁观所有热闹。灯色夜色悉数落入暗红酒液中,映出斑驳的影。
忽然从身后,肩头搭上了一只手,伽梵蹙了蹙眉头,掩在面具下的容色微沉,为自己的自由时间被打搅而不乐。
“抱歉,我不玩。”伽梵侧头,无情拍开肩头的手。
身侧,一位捏着高脚杯的男子竖起手指,抵住他的唇瓣,笑容菀菀,确认:“你不玩?”
即使戴了面具,但那双露出的眼、红润饱满的唇、身形、气质……这个人化作灰他都认识。
伽梵审视了几秒,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咽下的一瞬喉头滚动。随后在晃动的幽魅光色中起身,装作不认识,笑了笑改口。
“如果是阁下您这样的,玩。”随即绅士地伸手,彬彬有礼,作为邀请,“请您跳支舞吧。”
……
又一双人加入舞池之中,流畅的华尔兹乐曲奏响,灯影在周身浮动,这好像跟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歌瑟依旧跳女位,但他舞技一般,女位就更不熟了,不小心便踩了伽梵一脚。
“真不好意思,我不常来。”腰间被揽得更稳,歌瑟重新搭好他的肩,也装作不认识,问,“您常来吗?”
“我可不敢。”
“为什么不敢?”
音乐变缓的间隙,歌瑟调整好步子,抬眸瞧他,如同在好奇一位感兴趣的陌生人一般,猎艳,若有若无地试探:“怕什么?”
“您真幽默,来蒙面舞会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怕被发现啊。”
旋转,反身,华尔兹的舞优雅华美。歌瑟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相握。
他是面具下最天真不知事的人,睁着一双宝石般晶莹柔润的眼睛,惊讶地问:“被发现了又能怎样?还能有事不成?”
伽梵陪他闹,配合地回:“当然会,这是最严重的事。”
“怎么会?你是什么人,绝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不传统的舞会?”见对面沉默不再作答了,歌瑟越发好奇,越不能知道便越要知道,猜测说,“该不会……是神职吧?”
“我猜对了吗?陌生人先生。”
伽梵只是笑,但不肯再多说一句了,而歌瑟只当自己是窥破别人秘密的那个,为自己的聪明而骄傲。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啧,若是圣父知道自己座下有这样的异徒,真该心寒。”
……
一曲毕了,歌瑟不跳第二支舞,到吧台边去换了一杯酒,跟伽梵碰了碰杯,全当做认识新朋友的把酒言欢。
洛蒂安本就是纵情声色的地带,这一回,伽梵也就真成了来此猎艳的败类教徒,在零星散落的幽色中,用目光将面前的人逮捕。
在碰杯的瞬间,玻璃脆响,声音低沉:“跟我回家。”
歌瑟抬手轻轻抵了抵红丝绒面具,将鬓边头发理至耳后,蛮不在乎:“跟陌生人回家,凭什么?”
这杯醇厚的暗红葡萄酒没有被喝下,伽梵将高脚杯举过自己头顶,在他跟前,慢条斯理地将酒液倾下。
红葡萄酒顺着金色长发,沿着额角鬓边流淌,沾湿面具和纤长睫羽,在眼睫凝住一滴小巧水珠。
酒香在不断发酵,在舞厅翻涌,也仿佛带着温度,将人一寸一寸灼得发烫。
酒液继续顺着脸颊滑落,经过唇角,最后从下颌滴落……头发半湿,暧昧的酒液即使不喝,也足够将人揉醉了。
矜贵收敛的气度,骤然迸发的欲气,幽邃的眼神,他实在太过……放纵得太过蛊人和体面,性感,叫人难以拒绝。
歌瑟知道自己已经放弃抵抗了,抿住下唇,不知觉咽下一口,动了喉头。
……
卡利斯顿教堂的钟声再一次敲响,凌晨十二点的时刻,新旧交替,更深露重。
两张面具一前一后,跌落在圣殿内室的地面,被华贵地毯吞噬了落地的声响。
早已与曾经不同了,现在的歌瑟学会了享受征服圣父的禁忌之乐,他被伽梵养坏了,养成了一个和伽梵一样堕落,迷恋于伪装的人。
所以能够陪着伽梵在不该去的地方闹一闹,在无人知晓的时候舔舐伤口。
只是……
“等……”黑夜深处的声响禁不得琢磨,或短促或绵长的呼声交错,泪痕点点,“轻、轻点……”
“好孩子,乖……”
伽梵依旧习惯且热衷于诱哄和蛊惑,很奇怪地,平日里他只要歌瑟直呼自己真名,唯有在这样的时刻,偏偏喜欢听身下的人儿叫一声声——
“圣、圣父……”
“好孩子,就这样,很漂亮……”
小别之后再相见,他又忘了告诉歌瑟烈德罗玫瑰的事。
那些烈德罗玫瑰花种已经种下了,来年花期便能够生长起来,绽放,是歌瑟欢喜的热烈和浪漫。
世人皆道圣父偏爱玫瑰,其实也不假,他只偏爱圣锡兰的落日玫瑰。
他本不爱玫瑰,只是爱一个爱玫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