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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雪隐鹭鸶

作者:金竹莲耶 当前章节:699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04:11

从前那个几乎夜夜来袭的噩梦再次重现。

这一次,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真实都漫长,云暮雪几经挣扎就是无法醒来。不得已,他再次走进武安君的书斋。

书斋内,君夫人恋恋不知在和武安君的几位幕僚争执着什么。

云暮雪的出现让众人噤若寒蝉。

“各位先生、各位世伯,我要同我的母亲商量要事,还行各位先行回避。我不派人去请,便不得靠近书斋。”

众人退去,偌大的书斋内只留母子两人。

恋恋夫人看着云暮雪一双深若玄潭的眸子,那之中没有了往日的心事重重或是若远若近的期待,反倒是寒光凌冽。

“父亲的奠仪在即,我却听说母亲要走?母亲要走去哪里?”

“此话暮雪从哪处听来的?正如你所说,君侯奠仪在即,左右都是离开不我的。”

云暮雪冷笑一声,“母亲不离开?那太好了。只不过,奠仪倒是不用劳烦母亲费心。”

原本镇定如常的恋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不明白。莫不是大伴没有告知你奠仪的流程和规矩?”

“怎么会呢?只是对于母亲,我另有安排。来人!”

应声而至的是连才和墨痕,他们二人手中各自捧着一个托盘。

连才手中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宗室命妇的宫衣,精美华贵。墨痕端着的则是一觥酒。

“母亲,儿子其实是盼着您离开的。只是您不能再去邸山躲避,要走、也须走儿子为您安排的路。墨痕……”

“君夫人,还请满饮此杯。”墨痕跪在恋恋夫人脚边,将托盘举至她的面前。

恋恋夫人眉头紧蹙,凝视着眼前酒器显露满目的不解。突然,她的眸光随着身体开始抖动,转向亲生儿子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

“她,最该生殉的侍剑婢堂而皇之地跪在这里,你居然要我这位君夫人去殉葬?”

“墨痕不必生殉,是父亲的谕旨。”

“那我呢?我不信武安君会让我陪葬!”

“我的父亲是因何而死,你我心知肚明。是,他的确曾经情迷烟栖筠不可自拔,但是他再次与你在邸山相遇后,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心毕竟还是在这个家里。为国征战十载,他累了乏了。王土鼎定,他只想和妻儿安然度日。”

“我……”

“不!你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但我知道你随他回雄州的第二天,他便沉疴难返!”

在云暮雪咄咄的气势之下,恋恋夫人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中,惊慌无措。

“母亲,去吧。即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也可觅得向父亲陈情的机会。”

云暮雪宛若勾魂无常的阴侧表情,让恋恋夫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来袭的恐惧。她猛地站起身来,挥舞长袖将毒酒打落在地,作势就要夺门而出:“来、来人,救我……”

连才抢步上前,也不顾尊卑有别,抓住恋恋夫人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推回椅子中。

“母亲,您真是让我寒心呀。我说你害死父亲,你居然连辩解都不辩解,想着的就是逃命。把人带上来。”

随着云暮雪一声令下,图南推搡着两名双手被缚的武士走进书斋。

王妃一见吃惊不小,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的身前,咬着牙问:“你们怎么被发现了?我的孩子呢?”

武士们正要说什么,却见一把冰冷乌黑的长剑横在他们与恋恋夫人之间。

恋恋夫人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她刚想说什么,却见图南手腕轻抖,数滴温热的液体溅入口中。

恋恋夫人简直无法相信,儿子当着自己的面就这样斩杀了自己的两名媵卫。

没有时间让她质问、没有时间让她哭泣、没有时间让她愤怒,墨痕和图南将她从地上架起来、死死地控制住。

不知何时,云暮雪的手中多出了一张宝弓。他向前一步,与恋恋夫人脸对着脸,专注地注视着她美丽惊恐的眸子。

“为什么不饮下毒酒?母子一场,我本想让你体面一些,而你却偏偏要逼我!”

再次袭来的恐惧更庞大,席卷了君夫人整个身心,她的瞳孔急剧地晃动,眼泪淹没了她美丽的双眸,变成死海一片。

“云暮雪!你疯了吗?你要弑母?你也说了,我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竟然要做不懂惜恩的畜生吗!好、好!就算你不惜恩,你难道要‘谋恶逆’?你就不怕死后魂不归圣虎、难入寂灭吗!”

恋恋夫人这一番诘问让云暮雪怔在原地。

就在此时,图南走过来拿过他手中的宝弓繁弱平静地说道:“世子,赏给属下吧。”

云暮雪松开手,默默地转过身去。

“云暮雪……你身为圣虎纯血,竟然幽恨弑母……我诅咒你不寿、我、我在恶鬼道等、等……”

恋恋夫人被弓弦活活勒死,往日的容华不在,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云暮雪走过去,轻轻地摘掉弓弦,将恋恋夫人抱在怀中,毫无血色的双唇抵在她的耳畔,淡淡地问道:"娘,我忘了问你,娘,你爱暮雪吗?娘……”

“还是像小的时候一样,身体一旦不爽利就做噩梦,但凡做噩梦就会喊娘。你这是要疼煞我呀,我的暮雪……”

云兰成看着三年多未见的弟弟,心里沉甸甸的,只觉得踏实。

“越发得俊秀了。”他屈起一根手指,仔细描摹着云暮雪的脸颊五官,“不、不是俊秀。是美,出尘的美。长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尤物,哪里是那些郎君可比的呢……”

他轻轻地撩开云暮雪身上的罗衾,欺身覆上。

“暮雪……暮雪……”

眼前人如同一捧清新馥郁的篱箩花,云兰成炽热的呼吸宛若一根轻柔地羽毛,拂过云暮雪的寸寸肌肤,“弟弟又怎么样呢?我是圣虎纯血之子、未来的云寅国主,喜欢上的便要得到。我可以等一个三年,却不能再等一个三年了……”

也许是狡童点穴之法的效用终于消散,云暮雪轻声呢喃着什么,眉头动了动。

云兰成不慌不忙地从榻上下来,施施然整理好衣衫,虔诚地注视着云暮雪的一举一动。

“醒了、可算是醒了。暮雪、暮雪,你睁睁眼,看看我……”

云暮雪惶惶然从漫长的凄梦中回归本心,“咳咳……这是什么地方……”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暮雪,太好了、太好了……”云兰成将云暮雪紧紧地抱在怀中,“你醒了、你回来了。”

“太子……哥哥……”云暮雪被他锢得快要喘不上气。

“是我、是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又做噩梦了,又在一遍遍地喊娘,就像小时候一样。你等等……”

云兰成终于松开双臂,他冲帷幔外的人吩咐道:“端上来吧。”

“是……”

“暮雪,你最爱吃的艾叶酥糕,吃了它,忘掉那些往日的苦楚。”

云兰成巧笑嫣然,亲手接过内侍手中的碟子,递到云暮雪的眼前。

【“暮雪,海棠酒酪太甜,你不喜欢,尝尝这艾叶酥糕……”

“可是你喜欢海棠酒酪,我想试试。”】

梅洛的面容和说过的话一下子都堵在了眼角处。

云暮雪使劲眨了下眼睛,轻轻地推开了云兰成的手。

“太子哥哥,是你命狡童带我回来的?”

云暮雪暗暗观察云兰成的神色,看似放松地靠向床头的倚枕。

“暮雪莫要生气。你我兄弟太久不见了……眼看就要到冬月了,今年的生辰我不想再独自一人苦熬欢宴,我想你我在一起,一如三年前我们的每一个生辰!”

云暮雪没有说话,他心中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虽然云兰成素来疼爱他,但是雄州、王宫都不再是他可以久留之处,时至今日,他十分确定自己唯一的归宿就是宗布梅洛!

云兰成猜不出云暮雪心中在想什么,但是弟弟的沉默让他感觉很不好。

“暮雪,都怪兄长不好。”云兰成眼睑低垂,显得低落又卑微。

“啊?太子哥哥,此话何意?”

云兰成将盛有艾叶酥糕的碟子轻轻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黯然起身。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沉思,踱步良久后,才转回身面对云暮雪。

“我生而体弱,虽然父王和母后还有大宗甚为挂怀,但我从不觉得这之于我乃是云寅太子有什么不便。直至今遭,你被王祖母和父王逼迫南下,做违背本心的事、受圣虎后裔不该受的委屈,这让我突然醒悟,为什么三年前王祖母会在我病重时将你送去邀月山庄,因为他们觉得如此羸弱的我是无法照顾好这样美好的你的。”

“不,哥哥,太子哥哥你何苦有这样的心思?”云暮雪跌落下床,冲上前去想要阻拦云兰成继续说下去。

云兰成扶住他的手臂,“别怪兄长好吗?给兄长一个机会。你特意送回来的海髓,大宗已经带入丹房去为我炼药。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等待大宗功成、鉴证我获得足以保护你平安一世的能力,你我君臣一世、兄弟一生,好也不好?”

在狡童离开的期间,云兰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又加之先前还吐了血,此时此刻看在云暮雪眼中的他鸠形鹄面,令见者生怜:“太子哥哥到底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明明自己病魔缠身已是不易……”

“太子哥哥,暮雪心中从来不曾对你有过怨怼,你真的不必自苦。无论发生什么事,暮雪都敬你爱你。”

云兰成眸中的黯淡消散,他热切地注视着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弟弟,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嵌入自己的骨骼:“真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爱我敬我吗?”

云兰成情绪的转变让云暮雪觉得怪异,但是他此刻无心细想,他所想的是该如何向云兰成解释,好让他允许自己离开,他心中惦念牵挂宗布梅洛的安危。

“那是自然。只是太子哥哥,我……”

“殿下……”狡童自殿外匆匆赶来,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云兰成近前。

“何事?”云兰成的语气倏地冷峻起来。

“女官伏焉在殿外求见,说是奉了王太后懿旨来请世子。”

“王祖母怎么这么快就得着了消息?”

“这……”

“太子哥哥,无妨的。既然回来了,就不能避而不见。否则有违圣虎训诫。”

“生儿育女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王太后盯着眼前的“梅姜水”出神发呆。

茶杯中有两片梅花花瓣儿,一片沉在杯底,一片飘在上面。她拿起吃点心用的小竹叉,尝试将沉在杯底的花瓣捞上来,却屡试无果。

王太后没好气儿地将小叉子扔在桌子上。

长子承受天命,这是她无法左右的。生死有命,这更是她无法扭转的。

但是为何想要一个传承爱子血脉的重孙子也会这么难?她实在是想不通。

云鸿疏死之前,王太后一直活得顺风顺水。

出生在华族夜氏,还是嫡长女,注定要成为王后的命格,无忧无虑更不用费力与人争抢。因为整个家族宠她、先王更是爱她。

若说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是长子的出生。

怀他的时候多灾多难,害喜害得厉害不说,坐胎还不稳几度见红,怀胎十月竟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需要一动不动地卧床静养的。

到了生产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是难产,足足折腾了小半宿才瓜熟蒂落。

虽说是男孩,可这孩子长得又黑又瘦,出了月子都没有长开。不仅是王太后当时不待见这孩子,就是最为期盼嫡长子降生的先王也打心眼儿里对这样一个儿子感到失望。

但是,云鸿疏就不同了,可谓是截然相反。令她与先王怎生都怜爱不够。

“唉……怎么就去了呢?一个两个的都是不寿的命,唉……”

“太后?”王后纤纤夫人小心翼翼地问,“是否“梅姜水”不合口味?要不给您换一盏“醉竹饮”?”

“伏焉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将人带来见我?”王太后将目光从花瓣移到纤纤夫人身上,“就因为人是他带回来的,便要扣下关起来不成?”

“怎么会呢?太子与世子自幼一起长大,分别这么久了,少不得多说几句兄弟间的知心话。”

“哼,我看是在教暮雪那孩子怎么编排说辞来搪塞我老人家吧!”

纤纤夫人想要再为自己的儿子解释解释,殿外便传来了通传声。她心里不免懊恼:“唉,兰成这孩子果然跟来了。”

“说说吧,你为什么不娶东君公主?还帮助她与旁人私结姻缘!”

云暮雪跪姿端正,面上毫无惧色更无悔意。

“我与公主没有男女相悦之情,她又与执失公子盟誓在先、情深意笃,我没必要自讨无趣。”

“这是什么话?明明是你与她的婚约在先。”

“那又如何?明明知道她心悦别的男子,我却还要强行将她纳娶,摆一个与我离心离德之人在内室,难道王祖母以为我是颟顸之辈,不值得有一良配?”

“你!”王太后被云暮雪一番顶撞,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纤纤夫人见状急忙走过去,轻轻地捶打王太后的后背,“太后您消消气。世子他定然不是冲您。料想就是寻常人家的男子遇到这事也难以接受,何况是宗室公子呢?世子这事处理得已经是很得体了。”

王后打圆场的空档,王太后看了一眼女官伏焉,后者冲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王太后、王后,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当讲?难不成你还能讲出比这小东西更气人的话?”王太后气哼哼地说道。

“是。东君公主虽然聪慧可人,毕竟是蛮族之女,本就只是想她做个侧室。”

“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云兰成看出伏焉与王太后提早做了盘算。

“还请殿下稍安勿躁。侧室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位不行将来可以再寻可心匹配的。既然世子介意相悦与否,下官以为不若将任氏小姐接进宫来陪在太后身边,即可与世子多接触了解,也不会生出什么逾矩之事……”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任家小姐正好是在暮雪生辰过后不多日及笄,到时候请大宗祝祷就将婚事一并办了。”

王太后与她的女官一唱一和、陶醉其中,却不知在场的其他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纤纤夫人敛住谦恭温顺的笑容,整理衣袖坐回椅中,看向王太后和云暮雪的目光冷若寒冰,

“偌大个太子、你的嫡长孙就活生生的杵在面前,怎么就不见你们热络地思量思量他的婚事?”

王太后毫无掩饰的偏疼偏爱让她决定作壁上观。

云兰成看似比他的母亲平静一些,只不过是他喜欢在最势不可解的时候出手维护自己的利益,他在等待时机。

“所以……”

云暮雪的开口过于冰冷阴沉,直直地击碎了王太后的洋洋得意。

“暮雪,你想说什么?”王太后狐疑地看着他。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给王祖母生下一个拥有武安君血脉的重孙儿是吗?就算是死,也要等我完成了这项任务才可以是吗?所以在王祖母的心中,从来都只有父亲。至于我,我早就连替代品都够不上资格了,我就是一个使用完便可丢弃的器具而已。我是这样,那些女子呢?无论是东君公主、任家小姐,她们若是嫁给我、生下孩子,然后呢?她们会怎么样!”

不待王太后开口申斥,云兰成紧接着弟弟开了口,因为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甚明晰。

“暮雪弟弟,你这番话是何意啊?”

云暮雪仰起脸看向云兰成,苦笑道:“太子哥哥,其实你还有王后真的不必介意王祖母偏疼于我。若是你真的心存嫉妒,该是像王上一样嫉妒我的父亲。从小到大,王祖母给我的所有赏赐,无不是父亲喜欢的。太子哥哥,你言说了解我,却没有看出来吗?”

倏忽间,云兰成恍然大悟。

“王祖母,其实我也是突然间悟到您的心思的。想来那夜王上没有立时赐我死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呵,我以为是我当时的哀求打动了王上,其实是因为王上不忍忤逆您才让我活到今天。”

“暮雪弟弟,你在说什么?父王因何要赐你死罪?”

云暮雪没有理会云兰成的疑问,继续对王太后说道:“王祖母,您知道吗?我本可以假意不知、顺着您的安排便可以继续在宫中等待。但是,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无论你们要将谁家的女子塞给我,我都不能利用她们,我不会爱她们、不能与她们做白首到老的夫妻,便不能害了她们。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辜负那人。”

“缘何会害了她们?”

“那人是何人?”

王太后和云兰成同时高声问道。

云暮雪先看了看王太后,又将目光转向云兰成,他笑颜惨淡语含哀乞:“太子哥哥,我无意娶妻生子也不想死,哥哥帮帮我。”

云兰成的心似要融化做一汪春水,他忘记了适才心中的疑窦,只想速速夺回弟弟重返霓虹殿。

“别怕暮雪,有兄长在,我们一起回去。”

“暮雪!兰成!你们当真是不把王祖母放在眼里吗?”

“王祖母,其实我今日随暮雪弟弟来向您请安是想告知您,我已经跟父王讲好,将来暮雪的婚事、封赏,都由我定夺。您若是不信,只管去问父王,看他身为一国之君,是想要太子还是想要兄弟的孙儿。”言罢,云兰成牵住云暮雪的手只管往外走。

见此情形,王太后气得长身而立,冲他们远去的背影喊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儿,到底是谁救你于谋恶逆的大罪之下,不懂惜恩呀、真真是不懂惜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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