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了】
台风来了。
这座城市本来不在预测的轨迹上,只是不知道从哪刮来了股强气流,那台风就拐大弯地直撞了上来,黑云半小时就笼罩了整个城市,接着就是漏了天一样的雨水直洒。
唐兆麟正躲在便利店里避风躲雨。
他习惯在公司午休的时候买包烟,抽几根再回到累人的岗位上。谁知刚结完账,天就黑了下来,接着手机就收到了台风预警和公司的放假关门通知。
店外雨水炸雷一样砸在水泥地上,唐兆麟轻声叹气,打火机刚打出响,少许星火点子溅出,火簇都没来得及跳起,就被人从后面合了盖,火熄了。肯定就是存心不让人抽烟,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是店内收银的小年轻,金黄头发,扎了个半丸子头,咋一看以为是搞艺术的,但五官张扬,带着一串串的银色耳饰,整个人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样。
很眼生,公司附近好几个便利店,唐兆麟常去的那家今天竟然关店,于是多走了些路来到这家便利店,店面稍大但店员实在存在感强。
唐兆麟感觉对方想挑事,捏紧了拳头。
“喂,做乜啊?”
他先开口斥对方,仗着自己比他年龄大。
那人长得高,他趁唐兆麟讲话期间的不注意,从他手里抽走那包烟塞到唐兆麟衬衫胸前的口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道:“哥哥,门窗都闩实嗮,你喺入边食烟想焗死边个啊。”
红色台风预警都下了,外面现在说是老天倒水都不为过,还带着恐怖的风嚎。如他所言,便利店门窗紧闭,时不时还会被暴风雨重拍一下,发出骇人声响,雨下得太大,电路都被切断了,明明才下午四点,外面昏黑一片像是凌晨,店内只有唐兆麟和那个小年轻人。
唐兆麟有些窘迫,但年长人的面子让他拉不下脸,“计较咁多,咁大个男人惊烟味啊?”话音未收,响雷突至,唐兆麟没有半点防备,浑身抖了抖,小年轻的表情古怪起来,眼珠子转动几下,像斟酌着讲话一样,用比上句话要认真的语气说道,“呐——如果咁样你会好啲,咁你就食啦,我系唔惊烟味,不过”他顿了顿,颇有些语意深长。
他一双大眼暗戳戳围着唐兆麟转,唇倒是微抿,压住笑意,嘴角要扬不扬的,就差把好奇但理解尊重写在脸上。
这肯定是觉得我怕打雷了。唐兆麟气得吐血,咬咬牙把火机扔进西裤口袋,年轻人顺着他动作也跟着看,怔了下,迅速用手盖住嘴,留眼珠子转转,忽略他喉结滚动,唐兆麟当他是在偷笑。
“吊,不食就不食,仲有啊,我不惊响雷,先前系——”又是一记响雷,唐兆麟还在讲话,一下子熄言了,其实是人的本能反应,但连续两次这样,属实是说不清了。
“嗯嗯,我都明嘅。”小年轻很有礼貌地点头说。
唐兆麟还想说什么,外面又有闪电,只是这次雷声在远处,他怕自己讲话的时候又来个猝不及防,自觉理亏,不再招惹这小子,负气找了个角落坐下。
年轻人还在遥遥看着他,不知道想什么,也不讲话,两个人隔着好几排货架沉默,室外瓢泼大雨都显得静了。
没有网络,唐兆麟不知盯着货架子的薯片看了多久,手机的下班闹钟响了,已经六点半了,天还是黑得像浓墨抹不开,雨还是暴雨级别,只是没之前那么夸张,耳朵听得出雨掉地的声音,雨有了自己的声音,人也想找点存在感了。
他觉得无聊,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他想找小年轻聊天打发下时间,却见那人脸贴着门玻璃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的五官是少见的立体,眼睛大,眼窝还深,有种混血儿的野性,现在整个平扁地贴在玻璃上,像那种深海鱼,怪好笑的,唐兆麟忍着笑说,“喂,喺度睇咩啊?”
和五官一样,小年轻的话也变得含糊起来。
“睇……啦。”根本听不清,但他神情还挺认真的,侧面看去,眼睛里映着点点闪光。
不过有可能是手电筒的反射,但黑灯瞎火里确实有点吸引人。
鬼使神差地,唐兆麟问了一句。
“你叫乜名?”
小年轻闻言立刻回头,脸上还带着红印,眉毛扬起,表情像是探究。
“呃,就识下,话嗮一齐……”唐兆麟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别人的眼神扫过来就开始解释,没想过别人只是想活动一下脸,贴出痕来,脸都麻麻的。
“罗潮。我哋要走喇。”
罗潮打断唐兆麟听着就絮叨的话。
他一句话两个信息点,唐兆麟记住了第一个但更关注后面那个。
“走?”唐兆麟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的树都被吹得几乎贴地了,雨和风像冰刃一样斜着打下,“讲笑啊?几好笑哈哈。宜家出去就系死。”唐兆麟干笑,希望对方是开玩笑。
罗潮自顾自地从收银台扯下个袋子,装上些即食面和饮用水,认真在本子上记下账。
“喺度先会死,呢度地势低,排水差,水都浸埋条马路,唔通你谂住喺度过夜啊?”他一边说一边披上便利店的红色工作服外套然后拿起手机和袋子,真的准备要走的样子。
实话说,唐兆麟没想过这台风会一直刮到晚上让他回不了家,他计划等雨势小点就打车回去,但现在看这个下雨的势头不减多少,这地方本来就偏,屋外看都看不清更别说打车。
“我屋企喺附近,七楼,可以避下。”
说这话的时候,罗潮已经开了门,风卷起他金发,在手电筒光下闪着,唐兆麟下意识就跟着去了。
“仲有几耐啊?”
“应该……快了啩……”
“……”
应该。唐兆麟都没力气揪他话里的毛病,只希望这次是真的快到了。
唐兆麟真是信了他脸上的认真才跟着走了的,开始时罗潮还试图开他的摩托车,但完全打不着火,只能黯然神伤地离开。
真该那时候就怀疑他的,现在是上了贼船,跑也跑不掉了。
他们没有打伞,风太大了,开伞根本走不了,两个男人连走路都吃力,本来并肩走的,渐渐唐兆麟就到了罗潮的身后,罗潮身形高大,站在前面倒是挡了些风雨。
常年坐办公室的中年人终是敌不过后生仔咯,年龄二十八的唐兆麟安慰自己。
但这段路太远了,衣服都被打湿了,尤其西裤挂身上跟负重前行一样,行走困难,而终点又远远看不到。
要不是台风是预估不到的,罗潮也十分狼狈,唐兆麟真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罗潮设计好来折磨他的。
“你不喺话就喺附近咩?又话……几分钟到?”
“系啊,五分钟就到喇。”
“又五分钟?我哋已经行咗十几分钟咯喔!”
罗潮沉默了,唐兆麟越品越不对劲,回想了一下,想到那拉风的摩托车,“你平时开几多码?”
“啊?八九十吧。”罗潮下意识回复。
好家伙,五分钟是狂速疾飙的车程五分钟是吧。
唐兆麟气笑了都,罗潮也不好意思地低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但都走这么久了,只得认命地往前进。
到最后是罗潮半架着唐兆麟到了公寓,没想到这段路比自己想象的远这么多,罗潮气息也不稳。
眼前的公寓楼看着倒挺新的,唐兆麟跟着罗潮进了大门就扶着墙大口喘气,累得像上了岸奄奄一息的鱼,但得救了。
唐兆麟下意识摁了电梯升降键,没有反应。罗潮默默地开了楼梯的门,低声说,“冇电,要行楼梯。”
他家在几楼来着?唐兆麟回忆着。
“七楼,有哋高,”罗潮收到了唐兆麟有气无力的白眼,试探性开口,“如果你冇力嘅话,其实我可以……”接到唐兆麟的目光后声音又停了下,眼神躲闪,“可以背你。”
“……”真想骂他,又真的没力气。
唐兆麟要死不活地掀眼皮去看罗潮,想发火,结果倒是愣了一下。
罗潮脸上带着一丝别扭,耳尖发红,银色耳骨钉就嵌在通红的耳朵上,眼神发飘看着别处,仔细看腮还一鼓一鼓着,让唐兆麟想到小时候要上台演讲十分紧张的自己。
有什么好害羞紧张的?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转瞬即逝,有点奇怪的。
唐兆麟最后只当罗潮小孩子逞能,没想着真的让他背,开玩笑吗,好歹他也是个接近一米八的男人。
最后的尊严就是被罗潮架着到了他家,似曾相识的入门方式。
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煮泡面吃,即食面味精多又咸但在两个饿鬼面前就是米其林餐厅大餐,一顿狂吃,饱了才注意自己身上的狼狈,受不了要清洗。
“冇热水,摞毛巾抹身喇,毛巾和衫裤都是新嘅。”
罗潮家里出乎意料地干净整洁,只是墙纸家具都是暗色调的,现在是晚上,他点了根蜡烛,显得室内更暗了。
唐兆麟在浴室换衣服,T恤对他来说有些大了,弯腰就能从领口看到一整个上半身,但更尴尬地是,在他脱完衣服之后。
“喂……罗潮。”
罗潮正在拿毛巾搓头发,满头金发沾了水黯淡垂下,他懒懒地用鼻音应了声,“嗯?”那头却没有讲话,罗潮把毛巾挂脖子上,走近浴室。
“咩事啊?”
还是没声音,他想着要不要再贴门听听动静算了,不会累晕了吧。
他打算这么做呢,就听到唐兆麟的声音,从语气到声音都透着羞窘,“冇底裤啊……”
“……”罗潮也愣了,耳尖发烫,他忘了这回事了。
门外的沉默让唐兆麟更尴尬了,他后悔说这了,他空着套上裤子睡上那么一晚谁也不知道。
但他偏偏就是怪人,他可以在台风天淋湿踩着泥不能洗热水澡,但是忍受不了不穿内裤放着鸟在外面晃,就是个精神强迫症。唐兆麟在心里骂自己,但他叫罗潮的时候已经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罗潮不知道唐兆麟的天人交战,他的大脑像卡壳了一样的,不停回荡着“点算啊”,脸红着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有…有一次性嘅。”
“噉仲唔快啲攞嚟?!”态度极差,颇有点羞得气急败坏的感觉,罗潮也尴尬到大脑空白,根本没把他这命令的语气当回事。
浴室门开,伸出手,拿完东西又快又急合上,发出巨大声响,罗潮恍惚间感觉像是自己撞了上去一样,要不然怎么晕头转向的,脑子里只有那节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