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话】
池塘边的榕树上,雀儿声声叫了整个秋天。
学生们穿上冬装的那天,期末考也如约来临。
有学霸帮忙补习,方笑棠的文化课有了长足的进步,期末考成绩从班里最后一名,升到倒数第十,简直是质的飞跃。
考卷讲完,寒假却未能开始。
附中与其他高中有些不同,把军训放在了高二第一学期的期末后,也就是十二月中的时候。这时的气温偏低了,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也不至于烫得脱层皮。
一溜大巴车七点准时启程,摇晃三个多小时,把学生们往隔壁市山里的军训基地大门前一放,为期两周的社会实践算是开始了。
冬日十一点多的日光还很温和,像在裸露的皮肤上披了一层暖纱。
各班列队集结于操场,演讲台上校长喷完口水花,再由总教官接力,等领导们都训过话后,太阳都已吊到了天心。
一排教官小跑进场,各自在负责的班级前站定,小试牛刀喊了几句整队口号,满脸嫌弃领着体态各异的学生往饭堂去。
午餐只给15分钟,包括打饭和洗餐具的时间,哨声一响所有人都得到餐厅空地前集合,最晚整好队的班级还有集体惩罚。
饭后列队安排寝室,稍整内务休憩半小时,训练正式开始。
一上来先站了六十分钟军姿,稍微休整个五分钟,马上又练三十分钟齐步走、踢三十分钟的正步。
娇生惯养的后生哪顶得住,很快一个班就有三四个说头疼,五六个说中暑,都跑医务室去了。
方笑棠倒是老实,顶着午后脾气炸裂的太阳,愣是咬牙站定了。
他172的身高跟他的成绩一般,都是班里的倒数,此时站在靠前列,一张俏脸白里透红,红的是脸,白的是唇,额上汗珠似露珠,点点练成片,流星似的从脸上划过。
后几排的吴岱豪本来也想效仿躲懒,见方笑棠跟风中伫立着一根狗尾马草似的,柔柔弱弱摇摇晃晃但是楞不肯倒下,心下叹了口气,只好也熄了心思。
终于熬到五点半放饭,方笑棠本来饿得能吞下一头大象了,但看到桌上那只属于自己的碗边上沾着半颗半干的米后,顿时没了胃口,勉强喝了两口自己水杯里的水,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小跑出门。
吴岱豪见状,也撂下筷子要跟出去,没走几步手机震了,只好先停步查看。
对话框里潘家瑞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问号黄豆脸表情,问他是不是没做安全措施把人搞怀孕了。
吴岱豪扭头,精准在人群中找到一脸贱笑的潘家瑞,向他展示了自己骨节分明、修长美好的中指后,大步往门外去。
十二月的天黑得很快,还不到六点,云幕已翻成比中华牌绘图铅笔还浓重的灰色。
山里昼夜温差大,晚风呼地刮过,把吴岱豪身上的汗毛都吹得竖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加紧脚步在饭堂附近找起来,果不其然在不远处小山坡上发现抱着臂打哆嗦的人。
就看到方笑棠站在稀疏的矮树间,抖得像只刚出生的,绒毛还湿漉漉的小鸡。
吴岱豪下意识左右环顾,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去干饭了,倒是不见什么人影。
他大步迈过去,攥住他的手腕,一扯,人就到了自己怀里。
“别这样…”
“回宿舍吗?”
两个同时开腔,倒是半点默契也无。
方笑棠冷得跟冰棍似的,不停打颤,一下贴进暖炉似的怀中,也依恋得紧,但又怕被人撞,于是嘴上边说不好,身子却过份地又往人怀里钻,妥妥的口嫌体正。
吴岱豪无声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突然觉得军训实践确实应该纳入义务教育。
晚七点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不过男生大多坐不住,两人回到宿舍,只有两个下铺的同学坐在床边玩手机。
靠门边床位的男生和方笑棠关系不错,寒暄了两句,很快也出了门。
六点还未过半,星月已隐约浮现,只是并不明朗,灰蒙蒙的,衬着同样灰蒙蒙的天,凉风也有种昏沉的催眠感。
方笑棠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挖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出来披上,这才坐到自己床上呼出一口气。
剩下那名男同学见状,揶揄他身娇体弱,他抿唇笑了笑,倒也没有生气。
没多久吴岱豪一手托着一碗泡面回来,方笑棠这才发现他刚才不见了。
还有人在,吴岱豪不好说什么,只把泡面递过去,两个人就坐在床边默默嗦起面来。
后来几天,白天不是踢正步就是站军姿,晚上感恩教育或者听讲座,一套连招下来,把一个个学生仔打得几乎残血。
早起晚睡比狗累都算了,大半夜的每班竟然都要轮流出人到楼道间站岗,从12点到6点,每俩小时一班,每班两到三人。说是提高警惕性,实则也不过三两个人裹成个球缩在角落里吹冷风。
方笑棠与另一位男同学被安排在第十二天晚上的凌晨两点到四点,吴岱豪本来被安排在最后一晚,想办法和那位男同学换了。
于是这天夜里方笑棠裹成球打着哈欠出门,没走几步就被连人带球扯入怀里。他吓了一跳,抬起头迎着月光看到两道熟悉的下颚线。
“去那边。“
吴岱豪往楼道一边仰了仰头,方笑棠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就被塞入一瓶温得偏烫的牛奶,贴在冰凉的皮肤上,暖意顺着经脉传到心口,像是给心脏做了冷启动,心跳变得有力起来,在他耳边咚咚地响。
“怎么了?”
吴岱豪已经走出几步,见方笑棠仍愣愣的,又折返回去,摸了摸他的手。
“没,没事。谢谢。”
方笑棠单手举了举那瓶牛奶示意,随后很快又用双手握紧了。
宿舍楼四面远处都夹着山,小灯泡似的月光只照亮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晦暗轮廓。
楼道尽头处有张简陋长凳,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地坐着,吴岱豪没做声,方笑棠也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只把牛奶打开,小口小口喝完了,又用双手握住尚有余温的空瓶子,开始眯着眼发愣。
没多久起了一阵夜风,冷刺刺的风刮到脸上,像是无端端被老天爷赏了一巴掌。
方笑棠打了个冷颤,鼻子一痒又想打喷嚏,嘴巴刚张开,余光便见吴岱豪起身走开。
没一会儿吴岱豪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团什么东西,等他走近了,把那东西抛在方笑棠身上,方笑棠才发现那是寝室里的被子。
方笑棠把被子分给吴岱豪一半,被子不算大,两人便得贴得很近,本来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后来手指与手指不小心接了头,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口,唇枪舌剑一触即发。
空虚的牛奶瓶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咕噜噜地滚开了。
两个人躲在不大的被子中,微弱的月光勉强挤进来一些,足够他们看清对方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
“要,要做吗?“
方笑棠微喘着气,心跳得很快,像有个小人儿在他胸膛里跳绳。他觉得自己可真敬业,都快冷得变冰棍了,还不忘伺候吴岱豪的棍棍,实在是对得起他付的钱。
“不做,这样就好。”
吴岱豪竟然拒绝了,明明已经硌得方笑棠屁股很不舒服。
“不要只有这些。“
他以唇轻触方笑棠微张着的嘴,将人往怀里拥得更深。
方笑棠了心里的跳绳小人简直开了倍速模式。
“嗯。”
他不敢深挖那句话的意思,更不敢问,只是乌龟似的,把头缩进被子里,埋入吴岱豪的肩窝之间。
今夜的月光好远,远得好小好小,但是圆满的。
方笑棠挨着吴岱豪,像挨着个人肉暖水袋,不觉间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