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Z大附中是本市有名的私立学校,师资力量与收费水平均是一等一的高,环境吃食对得起学费,连学生宿舍都是公寓式的,两房一厅的二人间,绝对尊重学生隐私。
吴岱豪转校至此,今日报道,领了校服后拖着个半人高的银灰色行李箱,直奔男生宿舍。
宿管从窗台递过一个印着校门及数字812的房卡,指了指前方的电梯示意,又转身继续煲抗日剧。
宿舍楼内部是中空环形设计,吴岱豪从电梯走出,看了结构指引图,确认816在遥远的正对面。
现在是四点二十八分,按正常来说还没下课,宿舍也不该有人。
所以对面走廊两个拉扯的人显得尤其突兀。
较矮的男孩一路躲着高壮的男生,似乎是想避进房间,只是房卡才掏出,就被捉住了腕,快速压在门上,连门卡也瞬间脱手落地。
高壮男生完全覆盖住门前另一个人,他背向吴岱豪这边,相隔甚远,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宽广的后背两边几次伸出两条细白的手臂,似乎在挣扎,但很快又被握住,扯了回去。
吴岱豪本不想管闲事,但走到附近才发现,两人正堵在自己房门口。
“宏彦,宏彦,今天真的不行…明天,明天好吗?”
男孩见有来人,似乎更加惊恐,声颤着开口,像是小羊被丢下沸水前的哀求。
“别废话,让我进去。”
关宏彦钳住男孩双腕,捞起地上的房卡,滴一下把812的门开了,半拉半扯把人拖进房间,正将门摔到一半,却被强行止停在原地。
“喂,住手吧。”
关宏彦扔了他一句“关你屁事”。
吴岱豪拳已握紧,但顾及自己就是因多次斗殴才被之前学校劝退,更重要是他妈太能念叨,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把房卡掏出,展示其上的房门号。
这下还真关他屁事。
“五点前我要在405见到你,别忘了你还欠我钱,小糖。”
关宏彦哑火了几秒,盯着吴岱豪说完这句话,准备回寝守株待兔。
跌坐在地上的男孩闻言眼圈更红了,白净的羔羊脸上很快裂开了一道道泪痕,却也没有反驳。
泪水在抛光地砖上聚了一小塘,吴岱豪垂眼,见塘里困住了一个自己。
很多年后,他都很庆幸自己此时的脱口而出:
“他欠你多少钱?”
“十五万。”
虽说附中学生基本家境优渥,但一下拿出十五万也并不容易。
关宏彦冷哼一声,静待对方装逼失败。然而两分钟后,他还是带着到账提示愤然离去。
南方九月,逼近黄昏的日阳威猛未减,未开冷气的室内就像开了暖气,蒸得本就体燥的吴岱豪更不舒坦。
“遥控在哪?”
“啊?”
吴岱豪与方笑棠的第一句开场白,与两人都无关。
“空调遥控。”
吴岱豪向来对那些长相过于斯文清秀的男孩有偏见,无来由地,总觉得他们有着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心眼,矫揉做作的言行,与过于神经质的敏感。
此刻他扶着行李箱把手,终于皱着眉把视线放到未来室友身上,触及一张碎纹横亘的薄胎瓷似的脸时,眉头锁得更紧了。
方笑棠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连忙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翻出遥控,把温度调从28调到了16度。
冰凉的风忙不迭从风口跑出,然而那个要开空调的人吹不到两分钟,又往别处去。
两个房间的房门左右相对,均大开着,左边的床铺被席俱全,吴岱豪拖着行李箱进入右间。
方笑棠尾巴似的跟到了门口,立住了,脚尖贴着地板上一条瓷砖缝,像被结界隔开不得入内。
“谢谢你同学,钱我会尽快还的。”
他竟然还未变声,小黄莺似的清亮嗓子,此时仍带着湿重的鼻音,成了雨中发着颤的可怜巴巴小黄莺。
吴岱豪只“嗯”了一声,也没有回头,径自拎起箱内还连着衣架的衣裤,往衣柜填塞。
方笑棠又站了几秒,见对方属实没有甩自己的意思,抿了抿唇,也回房去了。
次日周三,高二11班的班主任趁着早读时间介绍新来的插班生。
帅气的男生往讲台一站,班主任连介绍词都没说完,班里就跟捅了蜜蜂窝似的,尤其是女生,大多偷瞧台上一眼,又暧昧地侧头笑着和同桌私语。
班主任见状狠拍了拍黑板,把场子镇住了,才继续把人介绍完毕,又安排了座位。
吴岱豪的位置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桌,经过靠前的方笑棠时,对方向他笑了一下。
一上午的语数英很快过去,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跟起跑线鸣枪示意似的,学生们蜂拥而出,向饭堂百米冲刺。
吴岱豪不喜欢人多喧闹,温吞着收拾好物什,又拿出手机戳弄了一会,等班门外潘家瑞喊他去吃饭了,才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到班门前回头瞥了眼,方笑棠还在位置上。
潘家与吴家是世交,潘家瑞与吴岱豪可说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了。
从小学到初中,两人当了九年的同学。后来吴岱豪不肯进贵族私立,潘家瑞又考不上他那所公立学校,这才分开来。
谁知过了一年又当上同学。
潘家瑞是个话痨,与吴岱豪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去往饭堂的路上倒豆子似的介绍学校里各种人与事,又挖出不少八卦塞入他耳内。
吴岱豪没有开口,甚至连神色也没多大变化。
过了高峰期,饭堂人少了许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吴岱豪夹了一箸小白菜进嘴,在听到“方笑棠”三个字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怎么?”
潘家瑞终于等来观众互动,立马连筷子都放下,向他凑近了些,用低了八度的声音,悄声说:
“你新来的不知道,那人脏得很,是辆公交车!反正没事离他远点就是了。”
吴岱豪脑子里浮现那人一段月光似的脖颈,白皙光滑,并不能理解好友的意思。
他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对方“啧”了一声,看他就像在看一块榆木疙瘩。
“他跟很多男的乱搞,给钱就能上,不就跟公交车一样。”
见吴岱豪一脸“excuse me”的不可置信,潘家瑞边嚼着鸡腿边又连忙补充道:
“是真的!我有一次晚修中途上厕所,经过英语角看到方笑棠和一男的,那男的拉着他的手说不戴套可以加两千,方笑棠不知道有没有答应,我没仔细听。”
吴岱豪闻言回想起昨天,心下恍然,原来自己是搅了他的好事。
潘家瑞吃得差不多了,端起汤碗呷了两口,想起什么,又问:
“哦对了,你住哪间宿舍?舍友是谁啊?”
“812,方笑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