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
方笑棠欠吴岱豪那十五万，在高二上学期走到一半时还清了。
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除了转账与接收，竟然还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或许是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方笑棠似乎也在努力避开对方。
吴岱豪每晚回到宿舍，不是客厅暗着，就是某个房间大门紧闭着。时间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是独居。
直到又一天，从午休结束到晚修结束，方笑棠的座位都是空的。
晚间十点半有余，812大门洞开。
迎接吴岱豪的，只有裹挟闷热的幽暗，几缕街灯的白光从窗格潜入，投映到墙上，像是挂着几把寒光乍现的白刃。
顶灯被打开，那扇关着的房门，门缝中黑洞洞的，没有透出光来。
吴岱豪暼过一眼，回房取了睡衣裤进浴室。
洗漱到一半，班主任老李来电，没接上。
等收拾妥当给老李回电，对方语气有点急，接通就问方笑棠在不在宿舍。
吴岱豪于是第一次敲响室友房门，没有得到回应，就直接回了句“不在”。
老李叹了口粗气，简意赅说方笑棠失踪大半天，电话微信也没回复，让他要是回寝，就立刻给自己回电，说完就挂了。
吴岱豪抓着手机立了几秒，忽然福至心灵，直接拧开了房门。
柔白灯光亮起，角落那张暖黄色调的单人床上略有起伏，吴岱豪三两步到了床前，把空调被拉下了点，露出两片酡红脸颊。
吴岱豪耐寒怕热，手还没摸到方笑棠的脸蛋，已被那蒸汽似的潮热呼吸烫着了。
待蹙着眉触到他的肌肤，又觉得在碰一颗刚出炉的白馒头，柔软而滚烫的触感让他一下就缩了手。
“喂，方笑棠，醒醒！”
吴岱豪握住他的肩摇晃，但方馒头的回复只有呼出一口滚烫的气，让他小臂上一片汗毛齐整起立敬礼。
客厅的电子钟“滴”的响了一声，机械女声响起，报时十一点整。
两看生厌的室友烧得快有七成熟，再不送医估计真能上桌吃席了。
吴岱豪皱着眉说了句“麻烦”，握了方笑棠的手腕一拉，想把人半抗起来，无奈他身子实在软得跟面条似的，吴岱豪试了几个姿势，最后还是把人横抱起来最方便。
宿舍设有门禁，可此时宿管大叔哪还敢拦人，二话不说就放了人，又给吴岱豪一把备用钥匙，让他回来自己开门。
校道两旁植被丰密，十月底的晚间，夜风已有些料峭，吴岱豪抱着方笑棠走在路上，像是抱了个加大号暖宝宝，竟还逼出了一身薄汗。
终于来到医务室，幸好还有一名睡眼朦胧的女医生在值班，她拿手碰了碰方笑棠的额头，连温度计都免了用，直接开了两瓶子水，就让吴岱豪去缴费。
十分钟后，方笑棠被摆到输液室的软皮靠椅上，锋利的针头刺破柔嫩的皮肤，药水滴答滴答开始往蓝青色的血管窜。
女校医似乎又回到了休息室，吴岱豪扫了眼周围，没有看到人。
输液室的灯管有些老旧了，病恹恹地挤出些暮年的，没有活力的白光。
墙上挂着一个红色大大的“静”字，像一道神效的符咒，封禁住室内所有的声音。
方笑棠本就白皙的脸仿佛被抽去血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像一具陈在棺里的艳尸。
吴岱豪一时心惊，拿手去拍他的脸，很快在薄脸皮上拍出两朵显眼的腮红。
“唔…”
方笑棠被脸颊刺痛感叫醒，艰难撑开眼帘，很不在状态，抬手想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举臂到半空，又被摁回椅子扶手。
“不要乱动。”
“渴，水…”
他睁了眼，但神志似乎并不清朗，迷迷瞪瞪又要起身去找水喝。
吴岱豪在心理默念好几声不和病鬼计较，把人钉稳在靠椅上，到饮水机拿纸杯接了水。
在撒过一杯水后，吴少爷甚至纡尊把纸杯凑到方笑棠嘴边，谁知那人才抿了一口，就蹙眉扭头，只说烫，不肯喝了。
水烫不烫吴岱豪不知道，但他的心头火是真的滚烫，把他仅剩的耐心又烧去大半。
他将纸杯“啪”声放到扶手边，溅出的水洒到手上。
是有点烫。
“呜呜，好渴，要水，唔…”
或许在生病状态下，要求得不到满足人真的很难保持理智。
不过眨眼间，方笑棠那张白生生的脸已憋得红扑扑，前仆后继的泪珠子从眼眶跳落，哭得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可怜极了。
吴岱豪觉得他此时也跟方笑棠一样发了昏，不然怎么会被他大颗小颗的泪砸得心烦意燥。
他敷衍几句安慰，又连忙新斟一杯水，这回自己先饮了一口，确定温度适宜，才喂到方笑棠嘴边。
喝过水后方笑棠消停了会儿，但没过多久又喊饿，要吃辣炒年糕。
吴岱豪已经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翻了个白眼，没理会。
四十五分钟后，他偷偷从学校后门围栏间拿到了外卖，又冒着寒风返回医务室。
“今天的年糕是坏的，一点都，都不糯叽叽！”
吴岱豪捧着外卖碗给他喂粥，或许是今晚听的疯话太多，连白眼也不想翻了，平着调哄他：
“你再吃两口，吃着吃着就糯了。”
“烫！”
方笑棠在病得迷糊的同时变得很娇气，吃到稍微有些热的粥都要蓄两汪泪，泪珠挂到长长的睫毛上，滑至尖梢，掉下来，碎在吴岱豪手背上，是有点烫。
后半夜方笑棠吃饱喝足，也终于闹累了，身子一歪，把脑袋靠到人家肩窝上，呼出一口气很快安静下来。
云雾似的柔软碎发搔过肩窝裸露的肌肤，痒意却直达左胸深处，吴岱豪梗住，半会儿回神，落眼于肩上的人。
或许是进食后身体有了能量，又或许是药水起了作用，方笑棠原本苍白失色的脸浮上一层薄红，有些像剥了壳的荔枝，一种勾人食欲的凝脂。
吴岱豪吞咽了一下，胃里生出些饥饿感。
两大瓶水挂了四个多小时，当吴岱豪终于躺上自己的床时，墨色夜幕已开始褪色。
入睡前，他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翌日十一点多，擂鼓似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就暴起，把吴岱豪从光怪陆离的梦中炸回现实。
他顶着鸡窝似的头，与司马似的脸开了门，门口除了脸皱成包子褶的老李，还站着一位制服规整的警察叔叔。
原来方笑棠丢了大半天没点音信，早上连吴岱豪也联系不上了，校内一下失踪两名学生，老李慌得报了警。
吴岱豪将事情阐述明白，说自己昨晚太累忘了回复。
老李也不好说什么，只交待了一句好好休息，给他们批了今天的假，又抱歉地送警官离开。
那天的午餐是老李让11班的学生送上门的，吴岱豪把自己那份套餐放到餐桌，拎着另一份皮蛋瘦肉粥来到方笑棠门前，抬了手，又放下，来回几次后，只竖在人房门前，跟个等身立牌似的。
所以方笑棠睡眼惺忪着打开门时，差点一头栽入肉墙中，吓得把本就圆得不太标准的杏核眼瞪得更圆了。
但他很快平复下来，清了清嗓，换回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与他道谢：
“吴同学？昨晚幸亏有你，否则我今天可能要上新闻了。”
说完往吴岱豪脸上一瞅，见他眉尖深蹙，盯着自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又不敢笑了，把嘴角抿得平平的，认真思考几秒，试探着找补道：
“医药费多少钱？我稍后转你？”
“不用。”
吴岱豪移开视线，只把粥递过，见人接了便回身，三两步入了自己房间，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方笑棠昨夜烧得七荤八素，记不得自己干过的事，只当自己安静如鸡昏睡一夜，如今看来莫不是又把人得罪了一遍？
他捧着温热的粥碗站了几秒，摸不清室友的心思，叹了口气也回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