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灯一亮,白色的光线照在架子上的玻璃容器,透明溶液里面的肢体残骸便清晰可见。
一个又一个的容器,分布着一个人不同的身体部分。
洛明之面无表情的推着一个推车,神态自若,步子缓慢。
夏楚星一直在他身侧,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
可洛明之依旧是平淡的,没有表情的。
他冷静得可怕。
洛明之将一个又一个的马尔福林容器放置在推车上,直到架子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容器时才停住了动作。
夏楚星走至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最后一个容器。
与其他容器内装有的尸体体积不同,这个容器内,只有两只眼珠。
两只灰蓝色的眼珠。
洛明之手指微微动了下,垂下眼皮嗤笑了一声,“洛厌当时一句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就把我爸迷的神魂颠倒。”
“我爸跟我说时,我当时真的想骂他。”容器拿在手里,像是无奈又像是带有些怨,洛明之透过玻璃壁,视线与容器内的眼睛对上。
夏楚星没有看洛明之,语气缓慢而认真,“爸的爱没有错,他只是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将容器放在推车上,洛明之笑着拍了下他,“你倒是叫得顺口。”
研究所内的警报还在继续,洛明之和夏楚星像是听不见般在红色灯光充斥的走廊中缓步走着。
洛明之推着推车到了一个如广场般大的白色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下降的电梯。
红色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在周围各个门破开后,无数异兽朝中心冲来时,电梯的门缓缓关上,唯在门面留下爪印。
电梯上升,洛明之靠着墙面,还闲情雅致般的拿出手机刷视频。
夏楚星像是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确认般的问洛明之,“就这么把洛厌杀了?”
“那只是他的克隆体。”洛明之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懒道,“他的真身已经被我逮着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会给他制造一个无限幻境,让他被他所残害的人一遍遍虐杀,却怎么也死不了。”洛明之漫不经心道。
“在幻境中经历的几年,只不过是现实的几分钟。”
夏楚星对于这样的处置还算满意,精神的崩溃往往比肉体的疼痛更绝望。
而且还是让洛厌面对他杀过的每一个人。
电梯升至地面,洛明之跟着夏楚星朝着尽口的出口走去,外面的白光在出口处很是亮眼,他们的身影被白光淹没。
在外面,夏楚星见到了洛明之的表弟,以及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跟洛明之用着夏楚星听不懂的语言说着,然后带走了那一个个马尔福林的容器。
洛明之就一直看着他们将容器装上车,然后向他摆了下手后开车远去。
夏楚星陪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人,像是无声的安慰。
外围的A级研究所的大门缓缓升起,而后又重重落下。
洛明之仰头看着不算蓝的天,头微偏靠上了夏楚星的肩。
他半垂着眼皮,平静的声音里竟带有丝颤音,“夏楚星,我不想骗你。”
夏楚星不说话,他的手摸上洛明之的手,而后握紧。
手心的温暖,让洛明之越觉得酸涩,他想开口,但却发不出声。
喉间的艰涩,像是很难组合成那伶仃几字,只能在深吸口气后,狠下心来道,“但我得走了。”
“去哪?”夏楚星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跟他的人一样。
洛明之不说话,夏楚星像是反应过来了。
“很危险吗?”话刚问出,另一个声音也同时响起。
“洛会长,我们现在得出发了。”
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出。
Pual教授的背已经佝偻,走起来的步子却很稳健,他看着洛明之身边的夏楚星,皱纹眼皮堆砌的眸子里没有情绪。
洛明之像是最后看一眼夏楚星,带着笑意的眼底含着眷恋,“夏楚星,看来只能你替我去雪山帮皮特完成心愿了。”
“什么意思?”夏楚星抓住欲跟教授走的洛明之,语气没了刚才的温柔,带有着严肃。
“殿下,是这样的。”Paul教授走上前两步想解释,却被洛明之拦住。
他将头靠在夏楚星怀里,夏楚星却没有抱他。
“夏楚星,我得…去弥补这末世最初的错。”
“要这个世界各处没有异兽侵袭,没有异能供人争夺,没有异变能被利用……”
“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弥补?”夏楚星的声音很沉,他垂着头,黑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靠在他怀里的洛明之。
“因为只能是我。”
洛明之抬头看他,微微勾起的笑意漂亮而明媚,“因为只有我是唯一接近异兽却又不是异兽的人。”
深吸口气,夏楚星握紧洛明之的手,像是劝他,语气慌急而认真,“其实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一个地区一个地区的去消灭那些异兽……”
“没用的,殿下。”Pual教授扬声开口,“异兽还会发生异变,到时候它们不断繁衍,后面的下场不敢想象。”
“洛会长带回的药剂配合我在A级研究所的这两年研究,我已经找到了能在世界扩散杀死异兽的特效药了。”
“只不过…制成特效药的最后一剂药,是洛会长本身。”
“他是唯一完美融合X射线的实验体,能……”
“所以就活该牺牲?”夏楚星睨着他,目光锋利,像是将他看穿。
“这是我自愿的,Pual教授只负责研究。”洛明之的话配合着自己的信息素安抚着面前这个情绪濒临爆发的Alpha。
“夏楚星,我不会死的,你最后再信我一次好吗?”洛明之看着他,眸底的眼神真诚而绚烂。
但夏楚星知道的,他一贯喜欢骗人。
“如果我拦着你呢?”夏楚星看着他,嗓音很冷,眼底一片寒凉。
什么叫不会死?就算是会受伤,他也是一点舍不得的。
洛明之早该知道。
身后的Pual教授有些不解,明明是帝国正派的殿下,却拒绝为全世界牟利的选项,站在了对立面,只为了留下洛明之。
“我知道你会拦着我。”洛明之平静的偏过头,“所以我在刚刚对你下了死催眠。”
“我是个自私鬼,我想去却又不想在我消失后你也跟着我消失。”
“所以我给你下了较深的幻境,你醒了后,就不记得我了。”
“好狠啊洛明之。”夏楚星用力的抓着他的手,力道大的像是怕这只蝴蝶要飞走般,他眼睛发红,却也抵不住不断上涌的困意。
最终意识消失,他倒在了洛明之怀里。
洛明之抱着他,像是留恋般,他的鼻尖凑到人的后颈,最后嗅上那白山茶的幽香。
而后,他看着两个下属扶走夏楚星,转身,跟Pual教授上了车。
其实他也不想夏楚星不记得他的。
但一想到夏楚星在他死后,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他又不想他记着了。
那么骄傲厉害的Alpha,为他变得那么难过脆弱,他舍不得。
其实更舍不得的,是夏楚星这个人。
一个对感情做不到回应的人,却能为了他,努力的去尝试,去感受。
怎么舍得?
剩下的时间好像快了起来,洛明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那郊外的实验区,看见了那巨大圆柱体的溶液池。
警戒线拉起,Pual教授他们退至了十里开外的警戒线外。
洛明之站在数十米高的溶液池边沿,看着脚下不断冒泡的绿色溶液,内心不由暗嘲。
想不到他死的那么难看。
没有那种反派在爆炸声中轰轰烈烈的退场,只有落入这不见底的溶液池。
露天的池子,洛明之站在最上面,看着远处的城市群和一望无际的天边。
上空的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发丝随风散摆。
如果还要说有什么生前回忆或忏悔的话,他这一生,欠的最多的人就是夏楚星了。
他好不容易刚到手的老婆,就这样飞了。
笑了笑,耳边又传来夏楚星喊他的声音。
一想到他,就能想到他喊自己的样子,只不过,这声音好真实。
洛明之回头,瞳孔放大。
他看见夏楚星穿过警戒线,朝他这边跑来!
夏楚星总能给他创造奇迹,挣脱他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幻境异能。
可这样看着他消失的话,夏楚星会不会很难过?
溶液池冒的泡越密集,声音交杂着越大。
洛明之知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好好跟夏楚星道个别。
夏楚星抬头看着他,目光撞见人一如既往那温柔的笑,只不过此时,带有着凄凉的唯美。
上下的距离,他看见人的嘴唇张合着,无声的说着什么,然后,他的身形往后倾斜,像是电影里的慢帧一样,落入了身后的溶液池中。
像是绷着的一根弦断了,夏楚星眼眶发红,他想上前,但那撕心裂肺般的场景就像是给他的腿灌满了铅。
世界像是按了静音键,夏楚星静静的看着洛明之消失的那处,再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声。
圆柱体的溶液池产生了巨大的反应,如火山喷发般,一道白烟冲出天。
而后刺眼的白光炸出,向周围散开,将夏楚星的身形湮灭。
尘埃落定,故事翻篇,星星落于天际,蝴蝶死于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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