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竞杨告别了李馨，直接打车去了赵术留给他的房子里面。
房子里的一切都被白布蒙着，干干净净的生怕沾了一点灰尘。他小心翼翼的走进，抚摸着赵术生活过的地方。
柔软的米黄色沙发，棕色的羊毛地毯，奇奇怪怪的落地灯还有大到离谱的阳台……
周竞杨已经能想象到赵术以前在家会是什么样子，身穿着软乎乎居家服的男人会接上一杯水，靠在阳台的小椅子上，安静的看着文献；他也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买上几罐啤酒，打开客厅里的投影仪，看一部美国大片；他最喜欢的还是安安静静的窝在沙发里舒服的睡觉…
他躺在赵术躺过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灯，就这么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
赵术穿着一身贴合的黑西服，头发精神的梳了起来，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画着什么。
他迫不及待的靠近，边走边叫着赵术的名字。
可是坐在那里的人就像听不见一样，专心致志的在画架上涂涂抹抹，他伸手在赵术眼前晃了晃，赵术还是看不见他。
周竞杨绕步走到了他的身后，豁然看见了画布上的内容。
热烈的太阳下，两个相拥的少年，一个穿着学士服，一个捧着向日葵，他们紧紧地拥抱在阳光下，带着爱与自由。
眼泪不经意的流下，他与赵术就像隔着静音的单向玻璃罩，任他在外怎么敲打，里面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赵术，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啊。”
“赵术，赵术，赵—”
周竞杨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向外望去，天光已大亮。
他搓了搓脸，从口袋拿出烟，然后熟练的打火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厚重的烟草气带着尼古丁流窜在全身各处，周竞杨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他在这座房子里独自寻找着什么，找着赵术留给他的记忆。
轻手轻脚的走进了赵术的书房，不同于卧室和客厅的温馨，书房的装饰黑灰两色显得格外冷寂。
半开放式的书柜里放满了历史文献，厚厚的外文书籍一层又一层的堆积在桌上。书柜正中间突兀的出现一抹蓝色，深蓝色的盒子跟周围的厚重格外不搭调。
周竞杨走进书柜，小心翼翼的拿出那个盒子，打开一看，那是自己在美国毕业典礼上佩戴的袖扣。
男人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就是自己的，因为上面还留着被自己划过的痕迹。那天典礼的时候有个学妹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水，马上要轮到他上台发言了，Jom着急催他回去换衣服。
匆忙之间也没有注意到袖扣丢了，等到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毕业典礼。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却在赵术的书柜里找到了自己当年遗失的东西。
那赵术那时候是不是也在现场，他是不是去看过我。
好像明白什么的男人慌乱的走向其他书柜，迫切的找着其他证据。
找着赵术一直爱着他的证据。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上下打量着这个赵术平常工作的地方。然后毫不犹豫的走向了赵术的书桌，拉开了左侧的抽屉。
一个相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赵术的小习惯除了他自己，周竞杨应该是最清楚的了。上学的时候，每次打小抄都写在桌子的左下角，长大后藏东西也还是总喜欢往左边藏。
周竞杨拿出相机，坐到赵术原来坐过的椅子上，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相机款式不是很新，里面存着赵术这些年去到过的地方和他拍的风景。穿着舒适休闲衣服的人在一个又一个景点下，开心的比着剪刀手。
男人一张又一张看过，每张照片却又都细细停留。
看到最后，一段长达30分钟的VCR出现在显示器上。
周竞杨隐约觉得，这是跟自己有关的很重要的东西。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捧住相机，点了播放键。
前面有三分钟的黑屏，镜头不稳，手持镜头的人晃动着镜头穿梭在这座房子里，嘈杂的背景声中还夹杂着生日快乐歌。
过了一会儿，相机被稳稳地放在了支架上，视频里出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赵术。
“开始录了吧，等一会儿，我调一下镜头。”
相机里面的少年憨憨的冲着镜头笑，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着。
“你好，周竞杨，现在是北京时间00点00分，这里是27岁的赵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机会看见这个视频，但是我怕你会想我，所以给你留下一段我的美貌VCR，看见我的时候可不要哭哦。”
周竞杨痴痴地看着视频里娇憨的人，跟当年一样的热烈张扬。
“今天是28岁的赵术在跟周竞杨说话，对不起哦，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人刚一张口，周竞杨的眼泪就已经模糊了眼眶，赵术委委屈屈的语气让人生不出一点脾气。
“我十五岁就认识你了，从高一到现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真的喜欢上你的，可是当我意识到这份感情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渐行渐远了。”
“那年夏天的风很舒服，云朵也很好看，就是没有你。”
“唉，这么半天，也不知道该跟你说点儿什么。本来想了好久，不想让这个VCR这么俗套，可是现在我好像又搞砸了。”
“对不起，周竞杨，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因为我放弃了保研。对不起，周竞杨，对不起。”
泪水从赵术的脸上滑落，生生砸进了周竞杨的心里。
拿着相机的男人早已泣不成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术，本该热烈张扬，像太阳一样骄傲的人，现在却哭着跟一个混蛋说抱歉。
“我怕你会当不成律师，我怕我会影响你，周竞杨，我是不是很没有用啊。你还是因为这件事多吃了好几年的苦，你该是成为大法官的人啊，对不起。”
“我偷偷去见过你，我看见了你在毕业典礼上的发言，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我也见过你第一次穿上律师服做辩护的样子，没有人比你更帅了。”
“我还偷偷跟着你去吃过李叔做的鱼片粥，可是没有你做的好吃；我也瞒着你去了你原来的学校，去看过你生活过的地方，还碰到了你原来的老师。”
赵术在视频里说一会儿就停下来一会儿，呆呆地看着镜头，嘴唇微微抿起，试图让眼泪回到原来流出的地方。
“周竞杨，你不要怪我啊，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没有骗过你的。”
“我只对你撒过一个谎，我只在那天骗过你说我不喜欢你。”
浓重的鼻音穿过耳膜，跟随血液抵达周竞杨的心脏深处。此时此刻，这句话无异于在告诉周竞杨，赵术一直在爱着他。
赵术还在细细的讲着他这些年的事情，讲着他什么时候偷偷见过周竞杨，说着他这些年在做着什么工作。
清脆的声音带着周竞杨回到了他独身一人看赵术日记的夜晚，恍惚之间，他真的见到了赵术这几年的经历。
他在法庭最后一排不起眼的座位上，看到了赵术的身影；在李叔餐馆靠门的位置上，见到了轻轻搅动鱼片粥的赵术；在毕业典礼的角落里，找到了偷偷攥着袖扣的小小身影…
“周竞杨，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是我信命运。”
“我怕岁月漫长也抵不过人间苍凉，我怕你只身一人太过孤寂。比起留你一人倒不如从未来过，周竞杨，对不起。”
是了，真相大白。
从赵术口中亲口听到的真相，远比其他人告诉的更加残酷。
周竞杨就这么听着，听着他喜欢的人是怎么硬生生的逼自己拒绝的，听着他的爱人这么些年是怎么瞒着自己偷偷喜欢他的，听着赵术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思念的…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周竞杨，别惦记我了，你去好好的过完接下来的生活吧，就当我先去给你探探路，但是你要记得来奈何桥上找我。”
他不忍再看下去，一字一句刀子般尖锐的话刺到心上，生生的告诉周竞杨他和赵术错过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