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绛长大后每次试图回忆幼时那场横祸，都觉得记忆朦胧，并不分明。
照顾他的嬷嬷说是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又被惊得生了场大病：“少爷回宫后病了许久，所幸这一劫过后，少爷便平平安安，一路顺遂地长大了。”嬷嬷摸摸他的头：“天爷也怜惜小少爷，不要你再记起当年事呢。”
宝绛偏着头回忆，他对那支离混乱的一天最后的印象是秦家的小姐把他抱到了自己的马上，他靠在她的怀里发抖，被她紧紧裹在了自己银灰色的狐毛斗篷里。
他当时应该在哭，秦琅越腾出一只手轻拍他的背，低声哄了他一路，最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方形玉坠。
“今日在寺里求的，说是开过光，能保平安。我看寺里香火旺盛，应该还算灵光，本来要给我弟弟，但那小子就是个皮猴子，给他也是糟践东西，你收好了，保你平安，邪魔不侵。”她说完突然笑了一声，“不管神仙灵不灵，总之我秦琅越从不说谎话。”
青白的玉坠上尚有余温，温热的，宝绛含着泪把它紧握在手里，压在了胸前。
宝绛被秦琅越送回宫的当夜便发起了高热，太医说他是被吓坏了，他年纪小身体弱，这一病就是月余，等到能再次下床时已经到了四月，护城河里半江桃杏，春深了。
宝绛母亲过世后被养在太后膝下，此间太后替宝绛往将军府送过厚礼，被秦琅越尽数退还，只托宫人给宝绛带了一句话——我等着小公子病愈后亲自来将军府向我道谢呢！
只是边关战事再起，月前秦琅越随父出征，已经行至了西北。
宝绛没能再见上秦琅越一面亲身向她致谢。
他从书上看到边关多戈壁风沙，觉得那里的春日风光应该不如皇城，他在自己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挑了许久，春寒里出了满头的汗，终于看中了一枝开得最好的垂丝海棠。
嬷嬷帮他折了下来，被他小心翼翼地插在了香炉旁的梅瓶里，炉子里烧着银炭，瓷白的瓶身都被烘热了，粉白的海棠挨挨挤挤，开得极盛。
宝绛想，日日暖着这海棠花，应该能等到琅越姐姐回来，到时候就把这一枝春天送给她*。
秦琅越送他的玉坠被他小心地收到了盒子里，他有空时就提笔给秦琅越写信，他想让她知道她求来的玉真的很灵，他过得很好，有在好好地长大，再没有做过噩梦。
嘉珩笑宝绛做无用功：“你写这么多，根本送不出去的嘛，边关那么远！”
宝绛不理她，琅越姐姐总会回来的，他会亲手拿给她看的。
等到第三年，花开了又败了，宝绛终于听说秦琅越要回京了。大人们语焉不详，宝绛听不明白，央求着最亲近的五哥哥带他出了宫。
五哥带他登了皇城里最高的酒楼，宝绛垫着脚靠在木栏杆上看大军入城。他没看到琅越姐姐，也没看到秦大将军，领头坐在马上的是个十四五的半大少年，挺着背高仰着头，可眼睛却是红的。
宝绛认得他身上的衣服，他母亲过世时他也曾头披白麻身穿孝衣跪在灵堂上。
旁边有人在议论：“秦将军和少将军都没能从边关回来，秦家满门忠烈，就剩了这么个孩子……”
宝绛呆呆地看着那个少年，不知怎么流了满脸的眼泪。
又过了一段时间，宝绛才慢慢明白了秦琅越和母亲一样去了另一个世界不会再回来，他们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每年公主的祭日父亲都会带着宝绛到她的坟前叩头烧纸，父亲说给故去的人送东西要用火烧干净，在他们这不存在了，就是到另一边去了。宝绛记住了，晚上偷偷蹲在铜炉边把炉顶掀开，三年里他给秦琅越写的厚厚的一叠信被他一张张丢进火里。
宝绛撑着脸看火光把平整的信纸扭曲吞没，纸上他拙嫩的字迹慢慢变成了灰烬。宝绛想，不知道琅越姐姐什么时候能收到呢。
只可惜刚入了秋，花瓶里只剩枯枝了。
宝绛伏在自个腿上痛哭了一场。
宝绛十六岁那一年，差点成了五哥的新娘。
皇五子嘉愉是中宫长子，三四岁的时候娘亲带着宝绛进宫，大人玩笑着说把宝儿许给五哥哥，宝绛被娘亲抱在手上，正在玩一朵珠花上的珍珠，闻言眨着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点头，惹得满室的女眷大笑。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十几年过去旧事复被重提，隐有要把那桩口头婚约做实的意思。
中宫年少时与长平公主交好，又怜宝绛年幼失恃，不免多照顾一些，宝绛算是半在她宫里长大，嘉愉下面还有和宝绛年纪相仿的一对弟妹，他们这几个小豆丁从小一起玩闹，嘉愉比他们年长几岁，也更稳重一些，是他们共同的，最可靠的五哥。
五哥哥对宝绛来说是长兄是明师，如今要来做他的丈夫，宝绛总觉得有点别扭。
最兴奋的人是嘉珩，蝴蝶一样在他身边打转：“你要嫁给五哥了！你终于可以从皇祖母那搬来中宫了！我每次去皇祖母的惠康宫里找你都好不方便……”
所有人都说这桩婚事好，十几年里一起长大的竹马终成眷侣，放在哪都是一桩佳话，只有宝绛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又不知道自己在犹疑些什么。
宝绛闭着眼睛想，五哥很好，那这或许便真的是一段良缘吧。
只是这亲最后到底是没结成。
不愿意的人是五哥，他在今上将要赐婚前挑了个风雨夜冒雨求见，没人知道他和陛下说了什么，只是此后再没人提起长平公主幼子与皇五子的婚约。
不久五哥封了江郡王，动身去了在南方的封地。江郡这地方不好不坏，只是离京城有一些远。
五哥拒婚，中宫对宝绛有愧，决意要亲手操办宝绛的婚事，朝内适龄才俊的画像履历如雪片飞来，堆在中宫桌前。
跋扈如嘉珩因为自家五哥的事这几日也在宝绛面前矮了一截，偷偷把中宫替宝绛择婿的画册偷拿出来给宝绛看：“咳，虽说这里头不会有比五哥更好的人，但你还是可以自己挑个好的，你自己挑总比母后挑更好吧……”
其实宝绛对成亲说不上期待，也没兴趣对着一本画册挑自己未来的丈夫，只是嘉珩已经开始一页页翻给他看，宝绛也只能给面子地一起看起来。
嘉珩边翻边点评，外头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成了歪瓜裂枣，去年那位二十岁高中状元的状元郎也只能得她一句“尚可”。
“诶？”嘉珩忽然皱了皱眉：“这不是秦家那个罗刹吗，谁把他放进来的？”嘉珩边说边把那页整页地撕下来丢在了桌边。
“秦家？”宝绛心念一动，拾起了那张被嘉珩揉得皱巴巴的画像。
画中人半侧着身子，眉骨比常人高一些，锋利的剑眉往下压，稍显不耐，带出几分凶相来。
宝绛瞄了一眼，觉得这个画师手艺并不高明，秦鸿光……明明不是这样。
他不久前刚见过秦鸿光一面。秦鸿光为了救人当街拦了嘉珩座驾，隔着帘子，宝绛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秦琅越的弟弟，当年他靠着街边酒楼的栏杆遥遥看过一眼的那个少年。
嘉珩甩了帘子出去骂他，宝绛心下一紧，赶快扯了她一把。秦鸿光大概是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扫了嘉珩几眼，眼里没有对皇室的敬意，只有淡淡的厌烦。宝绛听到旁边的人喊他秦将军，说他有秦家人的风范，秦家后继有人了。
秦鸿光饮过几年边关的风沙，刀枪剑戟里摸爬滚打，脸上有横断眉毛的一道疤，面容稍显粗砺，眼睛却很亮。那时候为失去父亲长姐隐忍着红了眼眶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大，成了一位大将军。
一片混乱里宝绛不合时宜地想，虽然他只见过秦琅越一位秦家人，秦鸿光与已故的秦琅越在面容上也并不相似，但他莫名地觉得他们是很像的，英勇锐利，执刀不为伤人，只为扶弱。
宝绛不动声色地把画像折成小块收了起来。
赐婚的诏书下来后嘉珩才知道宝绛要嫁给那个她看不上的粗人，气得跑到宝绛的寝宫和他大吵了一架，宝绛觉得嘉珩的脾气确实被惯得太坏，第一次对她冷了脸。
嘉珩口不择言：“你们根本没见过面，他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别人打老婆你还能回来告状，秦鸿光那么高那么壮，手臂比你大腿粗，他要是对你动手你就要当场死在那！”
本来犹带怒容的宝绛听到这里突然笑了，对嘉珩摇了摇头：“不会的，才不会有人不喜欢我，”宝绛把他漂亮的脸蛋轻轻压在交叠的手背上：“你也知道的呀，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
宝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新婚夜是宝绛第三次见到秦鸿光，前两次他在暗处，这一次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他看着秦鸿光掀开盖头后直愣愣地盯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小麦色皮肤的人脸红起来也会很明显。
宝绛憋着笑故作疑惑地看他，其实心里有一点点得意——他都说了，不会有人不喜欢他的。
一眼万年，是谁对谁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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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自陆凯《赠范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