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按礼制,新婚第一天你们要去拜见你母亲。
你带着小坤君进入厅堂的时候扫了一眼你母亲面前的红漆小圆桌,绿豆糕,芙蓉饼,蜜煎果子,各式精细的点心摆满了桌面,一旁豆绿色的小瓷碗里还盛好了解腻的酸梅汤。
你母亲向来饮食清淡,你更是从来不吃这一类小孩子喜欢的吃食,这都是为你的小坤君准备的。
你的父亲和姐姐都死在战场上,回到她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她也有自己作为母亲的私心,她不想你做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只希望你能安稳地过完后半生。
你和小坤君订下婚期后最开心的人其实是她,这一阵子都在风风火火地准备着婚礼的事宜,你们洞房中那些荷叶鸳鸯、鸾凤和鸣的窗花都是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亲手裁剪的。
她之前找人画了一副小坤君的小像,本意是要你贴身收着,但你那时候对这桩婚事诸多不满,并没有顺着她的心意,她干脆自己收下了。
现在想来那副像画得和小坤君本人不大像,但你母亲倒是很珍爱,特意送到了裱画师傅那儿用裱锦装裱。
她也很喜欢你的小坤君。
你母亲不太在意虚礼,小坤君有点羞涩地喊了她一声娘亲后就被她拉着在旁边坐下,碟碗都被推到小坤君面前,而你母亲则慈爱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一块芝麻酥。
他们看着倒是比你和你母亲更像对母子,你母亲应该也乐意把小坤君当做她的小儿子。
你无聊地站在旁边拨弄鹅颈瓶里的玉兰花,香味浓得熏人,啧,俗气。
你下手没轻没重,开得好好的花被你弄掉几片花瓣,你母亲终于注意到你,笑着骂了你一句:“又在糟践东西!”扭过头又去关心小坤君:“宝儿,我这个儿子就是个行伍里的粗人,根本不会照顾人的,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他端壶茶水都要弄坏一个茶壶,他要是欺负你你尽管来找娘亲,我替你教训他!”
你被骂了小坤君比你更着急,正喝着酸梅汤被呛了一口:“咳咳……没有的,鸿光对我很好,”他扯了扯袖子:“今日穿的这件衣裳还是鸿光替我挑的。”
“我说你怎么选了个这么老气的颜色,是秦鸿光挑的那就不奇怪了,”你母亲又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但你年纪小,穿着还是好看的。”
你没太在意你母亲在说什么,你只是想小坤君刚才喊了你的名字。
你的心又飘了。
6
从你母亲那儿出来后你带着小坤君在将军府里闲逛,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一路上的丫鬟小厮都在悄悄看你们,他们的目光里还隐隐带着一种,失望?
奇奇怪怪的。
小坤君倒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乖巧地跟在你旁边,眼神里带着一些好奇。
前一些年你母亲嫌园子单调,差人引水在侧花园里挖了个小池塘,现在在春季的尾巴里,水面清圆,荷花还没开,几尾巴掌长的红鲤鱼在池子里游弋,你觉得小坤君应该会喜欢这些活泼的小玩意,取了一些鱼食和小坤君坐在池边的亭子里喂鱼。
小坤君很有兴致,倚在围栏上抛洒鱼食,你抓住他快要垂进水里的袖子,怕他没留神整个人栽进水里,干脆一只手横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反反复复地把玩小坤君垂到你胸前的几缕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能不能剪一段小坤君的头发和自个的缠在一起……
小坤君身上真的好香,连头发丝都有香气,你忍不住捧起了一缕他的头发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干完了才觉得你做的事太肉麻,幸好小坤君没有注意到,你有点心虚地帮他整理被你弄得有些乱的头发,又感觉到了那种落在你们俩身上的视线。
只是之前的那种失望现在变成了……激动与喜悦?
你确定了有人在看着你们。
看来府里的活还是太少了,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做,你想好了,如果再有人偷摸摸暗中窥视小坤君,你就要当场把人揪出来问问他对你夫人有什么企图!
你不自觉地收紧了手,小坤君回头看你,拿手背蹭了蹭你的下巴,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你定定地看了小坤君一会,突然勾着他的下巴狠狠亲了他一口。
不远处游廊上的小丫鬟激动地掐了一把小姐妹的手臂:“快看呐!”
“夫人的肚子里一定是有了小宝宝了!你没看到将军一直护着夫人的肚子吗!现在,现在他们还在大庭广众下缠绵亲吻,这可不就是情不自禁了!”
你愤怒地发现那些目光变得更兴奋了。
7
这一天的最后你带着小坤君去看了两棵石榴树。长到了齐檐高,橙红色的石榴花压在灰色的瓦片上,开得很热闹。
小坤君好奇地抬手摸树上的几道刻痕,你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石榴花,别在了小坤君的鬓角边。
你告诉小坤君:“这两棵石榴,一棵是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另一棵……是我姐姐的,都已经快要三十年了,”你怀念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那一课树总是长得比我的好一些。到了秋天能结两个拳头大的石榴,一半掉在地上,一半从房顶上滚下来。”
你和小坤君成亲那天拜过了你父亲的牌位,今天又一起见了你母亲,可你姐姐还没见过你的夫人呢。
“那课树上的石榴很甜,汁水也多,到时候每天给你挑个好看的,能剥一大碗。我姐这人抠门,就当是她送给你的不值钱的见面礼了。”
小坤君愣了很久,抬头看石榴树,小心翼翼地抚上鬓角那朵花,喃喃道:“其实我一直很想见一见姐姐……”
琅越姐姐。
成泰一十二年皇城的上元节,长平公主的幼子在繁华热闹的长街灯市里被人牙子掳走,救下他的是秦大将军的长女秦琅越。
上一次见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女,原来已经快要是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当年那个稚子嫁给了她的弟弟,那时候秦琅越开玩笑说的给他当姐姐竟也算成了真。
你听了小坤君的话后不假思索地说:“我姐姐性格和我很像,她见了你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小坤君觉得当年买冰糖葫芦红糖年糕小瓷人哄吓哭的他的秦琅越应该是很喜欢自己,但还是带着笑顺着你的话问:“也喜欢?将军是喜欢我吗?”
可你的重点总是抓得奇怪,很严肃地问小坤君:“将军?你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小坤君被你的话逗笑了,思索了一会皱皱鼻子好像有点委屈:“可将军现在也没有喊我宝儿呀。”
你脱口而出:“宝儿,林宝儿。”
你还听过军营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大汉喊自己夫人心肝乖乖呢,没觉得喊你的小坤君宝儿有多肉麻,你的小坤君就是宝儿啊。
反倒是小坤君一口一个生疏的“将军”,你突然有点不满足于小坤君普普通通喊一声你的名字了。
你闷闷不乐,一直到了夜里被翻红浪,你才知道除了将军鸿光,还可以是哥哥夫君,连小坤君带一点薄怒连名带姓地喊秦鸿光你都觉得悦耳。
他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