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几年前你曾陪着你母亲去青山名寺礼佛，走过了千道青石阶，却在中途被灰袍善目的守山僧人拦下，他双手合十默念一句佛偈，用一双莲花目看着你，说你：“杀孽太重，不应上山。”
你本就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他这话没把你吓着，反激出你半身的反骨，非要闯上山去看看不可。
他拦不下你，只能跟在你后头大喊：“冲撞佛光，祸及后人！”
你只是嗤笑而已。
你母亲本觉得不可不敬佛，你不该如此狂妄嚣张，但你在寺里见到了那位传闻中金口玉言的禅师，他当着你母亲的面断言你是天煞孤星，一生孤苦伶仃，你母亲当即翻了脸，喊住持来理论，要讨回以往捐出的香火钱，大骂他们是破草台班子。
你母亲这人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其实最是记仇，多年过去，你都记不太清这事了，她还能记得在你和小坤君定下婚事后差人往那寺里送去数十封请柬。
你母亲把这事在心里憋了几年，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我就知道是那秃驴胡说八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来吃你摆的酒，见你的媳妇！说起来我还在宫宴上见过那孩子一面，那时他才八九岁，脸小眼睛大，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在一群穿得花团锦簇的孩子里漂亮得扎眼，我怎么就没生出这种漂亮人儿……”
你面上挂着假笑，心里想八九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亏你母亲能从他脸上看出漂亮来，真这么喜欢，不如自己替你娶了这媳妇吧！
你隐隐想起来那位禅师那时候说你的话，其实也算说对了一半，你从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这辈子若有幸有卸甲归田的一天，为你母亲尽完孝，大抵也就是个孤独终老的结局了吧。
这时候你母亲突然笑着瞥了你一眼，往你身上丢了颗榛子：“能娶到这样的妙人，是你这臭小子走了大运了！”
一语成谶。
十七八岁不可一世的秦鸿光没想到自己注定孤苦的一生里会凭空多出一位小坤君，二十三岁站在了格子门前的秦鸿光笑了笑，取出揣在胸口温着的芙蓉糖糕，推门走了进去。
“宝儿，我来给你送芙蓉糖糕了。”
你没信过佛，但你觉得小坤君大概是从九天上下来渡你的小菩萨，你得是用尽了几世修来的福分，才能换来了一个他。
真是走了大运了。
14
屏风后坐着的两人都回头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你，嘉珩公主张牙舞爪，看上去像是马上要朝你扑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你凭什么喊他宝儿！”
有依仗的人就是有恃无恐，你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小坤君的肩膀，拉过一个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朝嘉珩公主咧开嘴：“公主，宝儿是我夫人，我不仅能叫他宝儿，我还能叫他心肝，乖乖，媳妇儿，我没资格难不成公主您这位表妹更有资格吗？”
你的余光看到小坤君脸红了。
嘉珩说不过你，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小坤君，可小坤君正看着你打开油纸包，甚至没有抬头，只敷衍了一句：“嘉珩，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就是平常人被这么挤兑也要拂袖而去了，但这位心高气傲的主不知为什么非要留下来看你和小坤君你侬我侬，时不时地和小坤君说几句话，专拣你听不懂的话题，本意是要把你排除在他二人之外，但小坤君一面应和她，一面还在低头咬你递过去的糖糕。
分明她才是那个外人！
你还不想在这和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撕破脸皮，估摸着她的脸色像是要忍不住了，适时拉着小坤君向她告辞。
本以为还要和她扯几番皮，可嘉珩竟没有拦你们：“时候是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
你礼节性地对着嘉珩点了点头，正要拉着小坤君出门，嘉珩突然出声喊住了你：“秦将军。”她终于对你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只是不大真心：“我还有些话想单独和将军聊聊。”
嘉珩和你能有什么非要避开小坤君的话要说，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小坤君皱着眉拉住了你的袖子，你安抚地捏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没事，再怎么着我也不至于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给欺负了，你先去车上等着我。”
小坤君听你的话先离开了，走时仍担心地一步三回头。
你知道小坤君已经不生你的气了，这本该如你所愿，但你却突然犯病似的想要小坤君别这么快原谅你，最好再嗟磨你几天，使唤你驾马车，买糖糕。
可小坤君是豆腐做的心，气性这么小，只能你主动疼疼他了。
15
小坤君走后雅间里只剩你和嘉珩公主，你也懒得再佯装斯文，大刀阔斧地坐下来，顺手拿过了小坤君喝剩的半盏茶，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她瞪着你，像是觉得你糟污了她的眼睛，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公主有什么事就请说吧，我还急着带宝儿回家呢！”
嘉珩怒极反笑，站在你跟前乜着你：“秦将军在我这还装什么恩爱呀。”
“你在边疆应该也听过我那位在皇子里最出众的五哥哥吧，但你大概不知道，其实宝绛刚到宫里那一年啊，就被许给了我五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本该嫁我五哥的，要不是他和五哥吵了一架，怎么也轮不上你来横插一脚！”
嘉珩打量着你的神色，满意地继续添油加醋：“你以为为什么他才刚认识你就对你死心塌地啊，那不过是因为他在和五哥赌气，利用利用你罢了！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因为我五哥马上就要回皇城都，等他们见了面，你不可能留得住林宝绛！”
其实如果你想，你可以让嘉珩在刚开口后就再也不能再在你面前多说一个字，但你忍耐着听她把话说完了，无意识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你的脑子空白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在嘉珩胜券在握的目光里轻笑了一声，嘉珩不悦地问：“你笑什么！”
“嘉珩公主，我笑你和宝儿从小一起长大，却不如我这个新婚的丈夫了解他，如果宝儿真的有意于五皇子，他绝不可能嫁给我。”
你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冷冷看着嘉珩，在看她，也在看那个未知的人，一字一句道：“就算真是那样又如何，我下过聘拜了堂，他的名字跟着我入了族谱，林宝绛现在不是谁的皇子妃，他是我秦鸿光的夫人。”
嘉珩被你幽黑的眸子冷冷看着，莫名打了个冷颤，仿佛被野兽盯上，下一秒就要被咬断脖子，她强装镇定，但发颤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她的一丝恐慌：“秦鸿光，我是大启的公主！”
你的手被碎瓷割破，伤口渗出了一点血，你随手把血往衣服下摆上蹭了蹭：“嘉珩，因为你是他妹妹我才给你三分薄面，别忘了你说的，我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你懒得再多给她眼神，只最后留一句森寒的警告：“别再打他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