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去了隔壁把陈矍庭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毛,睡眼惺忪地看我:“怎么了?”
我说:“上次赵脁来找你,是不是来找你借钱了。”
陈矍庭愣了愣,旋即眼底恢复清明:“你……”
我深吸口气:“但应该不止这些吧,你……究竟还和他说了什么?”
陈矍庭缓缓皱起眉,目光变得幽暗下来:“原来,你半夜叫我,就是为他的事?”
我捏紧拳头:“也是和你有关的事。”
陈矍庭闻言表情稍稍有所松懈:“杳杳,这件事……不能和你说。”
“为什么不能?”我蹭地站了起来,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你们总是什么都不给我说,但又在暗中干涉我自己的事,以前就罢了,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
陈矍庭眼中充满惊诧,似乎是为我第一次发如此大的脾气而感到错愕。
“杳杳。”他说:“我不是……”
我咄咄逼人:“那你就告诉我,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陈矍庭眼神有些躲闪:“我……”
我盯着他,见他依旧犹豫,就要转身出门,陈矍庭忙追上来拉住我:
“我告诉他,是他害了我们的孩子。你不可能原谅他,他所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我,才是和你曾拥有过血脉相融的产物的人。”
一瞬间,赵脁的避而不谈和无措都有了解释。我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陈矍庭什么时候从背后抱住了我:“我好像去晚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挽留你,别走,真的别走……”
我扒开他的手,陈矍庭整条胳膊便坠下去,如同脱力般。我不敢回头看他表情,也不想面对他,或许我需要冷静:“谢谢你带我来,明天就回去吧,还要上课,引起怀疑就不好了。”
陈矍庭没拦我也没上前再追我,就任我毫无阻碍地出了门,等门扉阖上之后,屋内忽然传出一声重重地撞击声。我按捺下心头痛意和回头的欲望,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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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与陈矍庭便告别舅舅回家。
陈矍庭坐在车上看我和叔叔告别,头靠在座位上,视线涣散。他眼周浮肿很重,黑眼圈亦然,像是整完没睡,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我上了车,发现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就问他:
“昨晚多久睡的?”
陈矍庭倒也诚实:“没睡,但不碍事。以前经常这样,能通宵后还开车。”
我皱起眉,关了启动键,就去拔他安全带:“你真该重去学习下科一。起来,我开。”
陈矍庭魔怔了一般地看着我,忽然抬手沿着我眼下的卧蚕扫过:“你黑眼圈也重,昨晚没睡好吧。”
我快气笑了:“那也比你好,起来,我来开。”
或许是没睡好,陈矍庭也没有平常那个拗劲跟我耗,而是乖乖下了车,换到了副驾。我重新点了火,挂了档,陈矍庭却不睡觉,明明眼皮就要耷拉下去,还是强撑着往外这儿看。
我说:“陈少,睡吧,别看了。”
陈矍庭说:“不行,这一闭眼又得好久见不到了。万一下一次见面就是你跟林蕤或者赵脁那两混小子的订婚宴怎么办?我和孙家关系还挺好的,他们到时候肯定邀请我。不然你说说我试着去截胡?”
我知道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爱说胡话,平常喝醉也和现在一个样。所以也不理他。陈矍庭大概是见我没反应,自觉没趣,加上实在太困,还是很快陷入了昏睡。
他睡姿很好,不像赵脁般东倒西歪,转而靠着椅背老老实实地闭着眼。阳光从他身边的窗户射进来,投射到他脸上,纤长而柔软的睫毛下映出一片阴翳。金色的发流转了日光,轮廓融入了背后的一片白。
只是一眼,我就仿佛被拉回了从前。
他以前外出喜欢带上我,喝醉后就是我来开车。我曾问过他为何不叫代驾,陈矍庭告诉我,喝醉酒后,他只想安静地陪伴。
陈矍庭养过的情人数不胜数,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只有我,会被他带着参加酒会。
我也曾一度怀疑过,陈矍庭对我,是否揣了一分半毫的真心,可当他揽着那些情人,漫不经心地经过我,抑或用言辞羞辱,调笑我时,这些猜想,也慢慢被他亲手扼杀。
我停车到了休息区,下车去买了瓶水,回来时陈矍庭已经醒了,正有些仓皇地打开车门,看到我后,神情呆滞了一秒,似乎舒了口气。
“我以为你走了。”他瘫回座位,仰头看着我:“刚刚我做了个梦,梦到你走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把水递给他一瓶,也没有回应他的话:“给你买的。”
陈矍庭看了我几秒,随即抬起手,拉住我递来的矿泉水瓶,正当我欲卸力的时候,他猛地一拽,将我顺势拉入他怀中。
温热的触感席卷了我唇舌,他的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牢牢将我箍住。我感到腿被他用膝盖分开,屁股被迫坐上了他大腿。
我大脑放空,心头只记挂着一件事——这可是在服务区!
好在陈矍庭很快便放开了我,要不以我的力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陈少!”我声音有些发抖:“这里在外面,被人看见怎么办?”
陈矍庭却没有半分悔过,听我说完后反而轻笑几声:“只是担心被人看见吗?我可是强吻了你。”
明明知道自己做了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也就独他一家了吧。
我气结,拍开他手走回驾驶位,陈矍庭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唇角扬着便没下去过。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去后面坐。”
陈矍庭自知理亏,于是耸了耸肩,下车去后面了。
——
接下来的一段行程又是无话。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陈矍庭倒在座位上,长腿屈着,似乎局促的环境影响了睡眠,浓眉紧蹙着。
我笑着摇了摇头。
车下了道,已经进入主城,离学校也是不远了。
我打算先把车还到陈家,然后再自己坐公交回学校。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陈矍庭的助理似乎早有所料,在我行至某个巷道的时候,派车拦住了我。
陈矍庭被突然的刹车震到了地上,一脸恼怒地扶着座椅爬起,看到助理从另一辆车走下来时,又缓缓皱起了眉。
“陈总,给您打电话您一直不接,我们就在路上拦你了。”助理往这处走来:“之前你不是要赞助夫人的项目吗,但是现在公司资金出……”
助理默认车上只有陈矍庭一人,然而看到车门打开,下车的不是陈矍庭而是我,表情不由僵住。
陈矍庭随即扶着头从后座下来,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我冷冷地问他:“陈矍庭,你给我解释一下。”
助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被陈矍庭一个眼神封住了嘴。于是我也面如沉水地看向他:“陈矍庭,关于我的事,不要瞒我。”
陈矍庭两手插进兜里,低着头抿了抿唇,表情局促。
“夫人……”
助理虽然被陈矍庭用眼刀杀着,但还是咬了咬牙将事情向我托盘而出:“老陈总想要给少爷与一位omega订婚,少爷不同意,就和老爷打赌,说三年之类建成自己的公司,不然就老老实实回去接受父母安排。本来少爷凭着先前的积蓄还有从银行,朋友那儿借的贷款是可以支撑公司运营的,但是……”
“好了,别说了。”
陈矍庭有些狼狈地捂住脸:“这些……别跟他说。”
我真没想到,陈矍庭会在陷入如此困境时还愿意帮扶我所在的项目,更没想到,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坦然自若地骗赵脁上钩,明明自己也是火烧眉睫。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再加上这一件,我感到大脑几乎快要转不过来——所以陈矍庭是真心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
陈矍庭自嘲似地笑出了声气音:“杳杳,知道了吧,我现在是孤注一掷,我的公司都压在你们项目上了,赵脁那小子还不错,居然找到了研究生和博士的帮扶,我也是真正做了了解才愿意投你们的。”
我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变了,怒火褪去,变成更为复杂的情绪。
“你以为自己是菩萨吗?”陈矍庭没敢看我,听到我冰冷的语气之后,脊背顷刻绷得板直:“怎么什么事你都掺一脚?明明我们不再有所纠缠的话,我们都可以有另一种很好的结局,可你总是能把事情变得复杂。”
他的手垂到了腿边,背对着我,在我这边听,能隐隐约约听到叹了口气。于是我上前一步,从背后将他抱住,他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我只能将头靠上他背:
“别总这样……”
别总这样,让我再次心动。
陈矍庭的呼吸骤然停了。
空气好似在这个瞬间停滞,陈矍庭背着我,我抱着他,一抹光自两栋楼间射下,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的黑影被投射在地面,像是埋在地下虬扎的根,早相融,分不清。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回闪过许多——陈矍庭的酒醉后的睡颜,陈矍庭愤怒的表情,陈矍庭冲我微笑时,微弯的桃花眼。
最后是陈矍庭回过身,反将我抱住,用手捏住我下颌,抬头吻我的场景。
我知道,我也开始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