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
攻还挺诧异地把手机点亮看了一眼,确定接的是他妈的电话,而不是某个乱七八糟的前女友,然后忽然又想起自己根本不喜欢女的。
“我靠,你是不是神经病,你怀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他的。”
攻愣了半晌,差点没把手机砸了。
受躺在床上听屋外的声响。攻让她把孩子打了,说人不会给,也不会多帮她养个孩子。受心里竟然是愉悦的,那种戏弄人的快活感。
他骗攻的,有次他妈喝多了,俩人暧昧着,水到渠成就做了。没想到一次就中了,弄得这事儿更戏剧化了。
儿子跟自己亲妈是情敌,说起来好笑。现实远比小说还狗血。受不是什么坏人,没有利用攻妈来气攻的意思。他跟她的感情说不上那么至死不渝,就像是人家相亲,刚好合适,相中眼了,最后打算以后就这么过。
攻气急败坏。这个孩子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整个步调。这算什么?不是说没睡吗?!
他突然冷静下来,电话拨回去,她接了。
“你怎么就确定这孩子是他的?你外边男朋友不是挺多吗?谁知道你是跟谁睡的?”
这下他妈彻底火了,骂他小杂种,说他乱造谣,不要脸。这都不是重点,攻心都寒了大半截,一句话没挺进去,转头看见受从屋子里走出来。
“媛媛,这孩子咱留着,小宇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弟弟妹妹嘛。”
也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看着攻时笑起来的表情,带着一副得逞时的骄傲。
他妈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受的声音,又哭喊起来,叫他放了受,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攻忽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问了句“那我呢”。
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都是有原因的。他坐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地攥着。他哭得很伤心,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演戏博取同情。受怕了他了,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不能再信他了。
可是看攻这样,他不是不心软,过去接了攻摘下来的眼镜,放在小茶几上。
“你放手不就好了,我不值得。”
“对,你不值得。”攻语气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那我就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从来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受回答得很决绝:“没有。”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哄我为什么要安慰我然后还抱我?干脆让我直接死掉算了。你拉我一把又把我推回去,这样很好玩吗?啊?”他是真的委屈极了,仰头望着受的时候只看见泪水大颗大颗从发红的眼眶里掉出来,“我以为你会一直哄我。”声音都在颤抖。
受干脆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想起来了,就没有忘过。
那天是圣诞节,他从外边回学校的路上捡到了孤零零一人的攻。那天看见攻的时候也是哭成现在这副模样,却还很倔强地挡着脸不给受看。他的手和鼻子都冻红了,只穿了一件单衣,像条惨兮兮的流浪狗。
受给他一个拥抱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决了堤,他趴在受的肩头狠命地哭,发誓要给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你哭吧,哭完了去我屋里,请你吃火锅。今天圣诞节,我一个人,你刚好也一个人,我们俩凑合着过吧。”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真的把受这个人刻进心里头了。
攻从来不说这些,最委屈最难过的一面他也只给受看过。他接受被所有人抛弃,不像妈的妈,基本上不存在的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同学朋友。可是受不行,他把自己捡回去了就不能不要。已经丢弃过一回了,这回怎么也不行。
受会哄哭闹的小朋友,但是他哄不来这个男人——即使只要过去给一个拥抱都好。他不敢。
这个人做过太多出格的事,攻的爱他不敢要。
也并非没有动过心。寝室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火锅里蒸腾起雾气,都蒙上了攻的镜片。他哭累了喝多了睡着了,就靠在受的肩头,像一只乖巧的小狗。受把他眼镜摘下来,又拢了拢他的肩膀,好让他靠着能舒服些。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出去跟女朋友约会,受还有事要外出。他没谈过恋爱,虽然长得好看,就是人闷了点,一旦有人对他有兴趣跟他走近了,没过多久自会离开。习惯是习惯,但孤单总是常伴。他在那时听着攻平缓的呼吸声,忽然就察觉到了一种暖意。
这个人是最久的那一个,他说不定真的喜欢自己。受心里这样想。
可他是个男的,自己也是个男的,真的可以谈恋爱吗,像他的室友们和他们的女朋友一样?受有些许纠结。
不过这个人的嘴看上去和那些女生的一样柔软。受伸出手指在攻的唇上摸了摸。
然后低头亲了上去——
可现在攻连委屈都带有攻击性的眼神,死死咬着受不放。这让受下意识退了半步。
“对不起,我……”
真的存在的情绪不能说谎,可是受不接受这个答案。他还是跑了,一路打车去了攻妈的房子。女人挺焦躁的,影响到了孩子,小孩儿在旁边哭得让人心烦。她现在没心情管孩子,只能大声凶回去。
有人按门铃,她开门看见受,马上委屈起来了:“你怎么样啊?”
受说不出口来,他还是没办法面对她,只是心血来潮跑过来,想问问他们俩的孩子。
他现在还配和这个女人组成家庭么?受自我怀疑。他抚摸着怀里人的发顶,跟她说对不起。
所有都直接结束吧,有什么好纠结。
受去了别的地方。
他父母在他很小时候就没了,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所以没有家乡的概念——除此之外人生也就普普通通那样过,并没有与别人不同,充其量是多了些乱七八糟的经历。
现在似乎都放下了。前女友说要生这个孩子,他就答应会给钱扶养,不过他没脸再跟她在一起了。至于攻……受不想再提起这个人。
俩人以前的关系说不上是多么亲近,但彼此好像就只有对方这么一个朋友,于是就显得感情很珍贵。攻似乎是因为身份背景复杂,所以别的人都有意无意离他很远。受不在乎这个,所以俩人相处得还挺融洽。
或许是都很孤单吧。
公交摇摇晃晃停下,受拖着行李箱去了订好的旅馆。这两天先暂时住着,要抓紧找房子,然后是找工作……他很忙,于是就能短暂忘记乱七八糟的往事,仿佛都在车上睡着时被遗留,然后随着车被送走了一样。
以后就是新的生活。
攻妈也算高龄产妇了,生老三的时候遭了很多罪。攻嘴上说着要跟他妈断关系,这么多年也没断干净,他妈真的要生老三他也没拦着。跟那个跟野爹生的老二不一样,老三是……受的孩子。
受还是跑了,他追不动,给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三天的酒,最后还是回家了。冷着脸跟他妈住了九个多月,等生老三。
是个女儿,攻抱在怀里时人是愣的。小东西丑兮兮的,可是看上去总觉得眉眼间依稀有点受的模样。
这算什么?妹妹还是女儿?攻不承认受和他妈谈过恋爱甚至走到过谈婚论嫁的事实,受的孩子就算自己的,是从他妈肚子里掉出来的他也不认。
他想干脆抱着小女儿直接去找受,让他看看,说不定受会心软想着回来。为此,他和他妈大吵一架,说他疯了,不正常。俩人关系本就紧张,吵一架直接炸开。他连夜抱着孩子跑回自己房子里,拿着旧手机里受的照片给娃娃看,说这是你亲爹。
照片是六年前的,那时候受是大三,学生气还富余,对着镜头笑得含蓄腼腆。俩人聊的是什么话题记不得了,只记得很开心,也是难得的好时光。
“只有他会跟我笑,其他人都不喜欢我,你奶奶,老头,还有别的人。”小孩儿怕他,哭了一晚上,叼着奶嘴也要哭,他笑得苦涩,“连你也不会冲我笑,你不是他的女儿吗?”
旧手机里还存有受以前的手机号,这么多年不知道有没有换。攻抱着侥幸心理拨了过去,有人接,但一定不是当年那人了。
受有些愣,这个电话号码他不认识,但是一接通就有人跟他说了句“我想你了”。
“我五年找不到你都是这么想你,再见一回可是又没了,我贪心,我想再看见你一次,能不能别让我再等这么久……”
电话那头会是谁?说不定会骂一句“你他妈谁啊神经病啊打错电话了吧”。长久的沉默让攻更加肆无忌惮:“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像你一样可爱。我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哭得很伤心,她肯定也很想你。”
受听他胡言乱语没吱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琢磨出自己对于攻的看法和感情,还有对于攻妈的抱歉。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义的,也不是纯粹说一句“两情相悦”,就能摆脱掉其他因素,不顾一切在一起的。他要顾虑很多,攻做不到让他丢掉这些顾虑。
受只是还在用这些理由来阻挡自己。
知道有一天出租屋的门铃被人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