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直接把电话卡拔了扔进河里。
他妈一天八百个电话打过来找他要孩子——这是他把小雅带出来的第43天,小丫头不哭不闹,没见过几天亲妈,现在跟哥哥亲。她坐在婴儿用的兜兜里,挂在攻的身前,像年轻的爸爸带孩子。
按理说这么小的小孩儿不应该跟着他在这儿奔波着找人,但是小雅特争气,天天跟着攻住五星级酒店,看着生龙活虎的。
攻找人根本没头绪。不知道受家乡在哪儿,也没有问过受喜欢去什么地方。他就跟旅游一样走到哪儿算哪儿,问别人有没有见过怎样怎样的人,或者说去当地幼儿园附近转一圈。他还花钱请了人去找,不过至今没有音讯。
他害怕极了,不会就一直这样找不到吧?那要怎么办?他抱着小雅逃出来的意义何在?如果只是为了跟他妈宣战的话那太没意思了。
攻换了手机卡,只凭记忆存了受的那个旧手机号。不知怎么的他就记住了。那天晚上发疯打的那通电话总给他一种那就是受的直觉,但是他没有再拨回去过。
他不想再听一次受说不要他的话。这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占据了他的理智。自己可以强迫受再一次,但是受凭什么接受他?
攻感到了茫然。
“小雅,要是你爸不要你……不要我怎么办?”
小姑娘不会回答他,她就只会张开手,捏成拳,如此往复。
人类早期驯服双手的珍贵影像.gif
攻身上那股子疯劲儿一下子找不到发泄的点,然后就让他崩溃了起来。
一大一小俩人去了个小镇子,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能随便找个旅馆住下。居住条件对于他俩来说算差的,但是因为路上累极了,小雅早在攻怀里睡了,都没闹着要喝奶。攻没管,休息下,准备明天在镇上转悠一圈。
他眼下不抱希望,只是想着就这样一直找,也比回去老头公司里工作得好。
大四了,要实习,老头直接给他安排到太子管的公司里去干基层,然后天天看太子和皇后的眼色,被穿小鞋,传闲话。攻搞不明白自己一个私生子,何必呢,这么折磨自己,又不会去跟太子抢皇位。
攻已经习惯了自己走到哪儿都讨人嫌的现状,有吃有穿已经很满足了,他真的不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究竟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他只在乎受一个人的态度。
早上小雅饿醒了,哭着喊着要吃奶。攻顶不耐烦一个,还是任劳任怨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攻可能只对受和受的孩子有耐心,换了他妈那个小儿子,回回让他带,没直接一巴掌上去抽死算好的了。
小雅喝奶喝不够,干脆让她抱着奶瓶上街了。小孩子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奶瓶没掉,卡在她脸和攻的胸口,小脸被挤出一坨肉。攻按照老流程转悠一圈,屁大点一个镇子,想见的人没见着影子,却把小丫头给弄醒了。
确切的说是被尿憋醒的,奶喝太多尿了。攻这下子彻底傻眼了,远近没见着一个合适的公厕能让他去给小丫头换尿布,最后只好去敲附近人家的门,打算借个厕所。
好巧不巧,门开了,双方相识一眼,差点没认出彼此。
攻下意识挤进门缝里,省得对方关门,说话都结巴:“我,我不是来找你的……那什么借个厕所,孩子尿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攻本来以为的重逢会轰轰烈烈的,俩人或许会吵一架,或许会打起来——最后可能直接打到床上,这种事自己也不是干不出来——现在看来确实也叫做轰轰烈烈,小丫头尿得有够轰轰烈烈了。攻过于窘迫:“真的,借下厕所。”
受人是懵的,这是什么情况?演电视剧怕是也演不出这种离奇的重逢。
这人真的还是攻吗?他有一瞬间是不敢相信的。这人从来看上去肆意嚣张,怎么会……
攻给这丫头收拾完才松口气。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不敢出去,想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不是来找你的”?疯了,疯了疯了。他撑着洗手台,垂着个脑袋看池子里的水,脑子里乱做一团。
受突然敲了敲卫生间的门,给攻吓一跳,起身时撞倒了台子上一堆瓶瓶罐罐。受在外边问道:“你……没事吧?”
“没有!”攻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放心,我……她很好。”
还是有种不真实感。怎么会这么简单呢?可仔细想来,每一次重逢都是意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对方,那算不算一种……缘分?
在受重新开口之前,攻抢先说了:“你先听我说,我确实是来找你的,带着小雅……这个是你的孩子,我想你看见孩子说不定会心软答应我……”
攻以前很凶,但可能是因为有个孩子的缘故,现在说话似乎也和软了起来。
“她很乖,不哭不闹,现在已经一个多月大了。长得也很漂亮……像你。”
小姑娘现在长开了,变得不皱巴巴了,眼睛跟受一样圆圆的,亮晶晶,是攻当初一眼看见受的时候喜欢上的模样。
“我真的好想你啊,我错了,当初不该那么对你,我是混蛋……”攻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抽得挺狠。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受就很想哭,眼泪控制不住就掉下来了,他委屈得要命,他说他这一年很难过,所有人都欺负他,现在他带着小雅来找受,希望受不要再不要他,他需要有人可怜。
隔着一扇门,受听见他打自己的声音,心里抽着疼了一下。
偶尔他还是会梦到攻的,梦到圣诞夜,梦到攻跑过来跟自己表白。自己其实还是对攻有感情的,只是盖在太多复杂的东西下面了,这才导致自己一直都察觉不到。
攻还没说完,正如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胡言乱语的一样,听着让人心疼。他这辈子虽然总是被人不待见,但是他依旧像一只高傲的狐狸,除了在受面前,他才能敞开心扉哭一次。受心里不是滋味儿,也不是没有过厌恶这个人,只是现在拥抱他的冲动,大过了回忆里那些蒙了灰的憎恶。
他推开门去给了攻一个拥抱,然后侧过脸,在攻的耳垂上亲了一下:“好了好了,乖孩子不哭。”
攻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哭嗝:“你能原谅我吗?真的……别拒绝我,你要是不想我打扰你那我会走,只是别再说伤我的话了,求你……”
他发现自己只是想再见一见这个人。自己好像永远在想念,要求不高,见一面都能再多一些贪念……
太奢侈了,受轻轻抚着他的背:“没关系,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小雅像在看戏一样看着自己的哥哥哭得那么丢人,她反倒乐得很,挥着藕一样的小胳膊,笑出“咯咯咯”的声音。
攻坐在客厅里端着杯水,很局促的模样,看受抱着小雅在屋里转悠。受还是很惶恐的,他对于自己前女友真的把孩子生了这事儿没什么实感,自己居然当爹了。
小丫头第一眼看见受就笑,很是亲近的样子。攻看了都眼红,她花了好久才跟攻亲近起来。
受想起那个女人:“她……怎么样?”
“好着呢,每天八百个电话催我把小雅带回去。”说起他妈,攻就一阵烦躁。他现在觉得人名正言顺是自己的了,拿这孩子也该是自己的。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又怎么样,她都有一个儿子了,不缺这两个。
受直接叫他还回去:“这是你妹妹!”
本来俩人和好的氛围又因为这么一句话碎了平静,攻看了他片刻:“那你呢?我后爹?你不会只是想听我叫你一声爸才对我好言好语的吧?”
“不是,你听我说——”
攻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低头吻他,带着气,但是很温柔。
都不像他了。
受被吻得猝不及防,后腰处过电似的跟着发麻。小雅被放下,俩人毫无隔阂地抱在一块儿拥吻。
“所以你听我说,”受还喘着气,眼睛红着,“我答应你不是因为孩子,没必要让她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这不公平。”
攻又难过了起来:“可是没人对我公平。”
“当然不公平,”受难得斟酌了一下,他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可一想到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又觉得在这种时刻,这句话不说不行,“别人对你不好,才能显示出我有多少爱你。”
他在攻心里和世界是站在天秤的两端,世界对攻轻薄,才显得那份沉甸甸的爱更加珍贵——受希望自己不是多想,因为在他心里,这也是一样的。
攻再吻他的时候,口腔里掉进了眼泪的咸味儿。受就知道,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