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从未想到最后陪自己站在墓园中的人,会是他。
“纪臣,你……”顾西辞微微侧头看着站在身边高挑瘦削的男人。
他半长浓密的黑发被清风吹得凌乱,微阖的双眸中冰凉一片,目不错珠地垂头看着那块冰凉的碑。
纪臣捧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小心翼翼蜷缩的手指,没由来的让人觉得温柔。
可在顾西辞眼中的纪臣一贯是强势冷硬的,尽管有时他会搂着穿着雾霾蓝长裙的顾西辞走在庭院中的花海时,偶尔会俯下身亲吻花瓣的那一刻。
纪臣宛若一块冰凉剔透的冷玉,温和又孤独。
“纪权回和你说了?”纪臣俯下身放下花束,淡淡地问道。
顾西辞一怔,却见纪臣拉着自己的手,慢慢向墓园外走去。
寂静的绵延开无尽绿色的园中,顾西辞跟着纪臣一阶一阶走下石阶,目之所及皆是青年冷峻的背影。
纪臣一手拉着身后的他,一手抄着兜儿,抬头看着蓝蓝无云的天空,说道:“我曾经不讨厌她。虽然住在纪家的大宅里,每天要面对伪善假笑的二姨和大哥以及真的很傻很白痴的小姨。可每个年末,她都回来。有时给我带一本画册,但更多时候却只能给我带回一朵半枯的花。”
后来我才知道,她带的花叫格桑,是她所在的部队驻扎地最常见的野花。寒冬腊月,烟花漫野的时候,她会哈着白色的水汽,从矿泉水瓶里,抽出那朵花,笑着插在我的耳朵边。
直到有一年夏天,突然归家的她态度急转直下。
纪臣回头看了看顾西辞,嘲讽似的一笑。
你猜为什么?
因为她竟然才知道,我是她的亲生孩子。她竟一直以为我是二姨收养的孩子。
她只生过一个孩子,便再没了生育能力。
而按理说,应是她心头至宝的孩子,实际上是她一生的噩梦。
纪臣站定,似是极力忍耐什么,半晌才缓缓道来。
那个孩子是她初入部队被一个兵痞子强奸生下的孩子。可发现得太晚,她只能无奈生下,可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她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可即使这样,她不想见到那个孩子,她托人处理。可纪氏的老人不忍断了她这一脉的香火,便偷偷把那个孩子养了起来。反正她在部队,天高皇帝远。但后来却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吗,我们小时候,二姨对我们很严,严到大哥都偷偷哭过,但我却一直很羡慕他,毕竟他的母亲不会用那样全然厌恶的表情来看他。
我其实一直很疑惑,我的母亲对什么都很善良,哪怕是一只野花,她都愿意捧着瓶水延长它的命数,为什么偏偏对我如此怨恨。
后来,我的小姨告诉我,我的母亲和那个我从未见到几面她的丈夫十分恩爱,她大约此生最难过的事,就是无法生下那人的孩子而只能剩下我这个孽子。
可是啊,小舅舅,你知道后来最可怕的是什么?
某一次家宴上了,我偷了根她的丈夫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
顾西辞见纪臣骤然回头,目光变得狠辣。
我竟然是那个男人亲生的孩子。
顾西辞觉得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我母亲深爱的男人竟是当年强奸她的人。
哈哈,很可笑吧。
后来我查了很久有关纪氏和那个男人的背景,无非是两个家族的交易罢了。保存了血脉,保存了纪家长女的名声与她自以为的幸福,还进一步巩固了两个家族的关系,简直是完美无缺的交易。
只除了……
除了那个本应该一出生就处死,却阴差阳错成了最重要的砝码的孩子。
那个成了自己母亲一生污点的孩子。
“顾西辞,你说,我的一生何其可悲。”纪臣伸手摸了摸顾西辞冰凉的脸庞,脸上是冷冷的笑意。
甚至于,我还要给人背黑锅。
纪家的这三位小姐,各有姿色,可论起智商来,却真是感人,一个只一心追求军旅梦想,对生活、算计一窍不通;一个却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要算计个透;一个却是又笨又蠢,胆小如鼠。
所以当我看见有陌生的仆佣往孕期中的小姨的膳食里加料时,我飞快地跑去告诉小姨,小姨却只知道哭,然后当仆佣端着汤盅上楼后,她抹掉眼泪笑着喝了汤,然后拽着我的手大喊,你往汤里放了什么!
当时只有三个人,惧怕二姨的小姨,二姨派来的仆佣,和我。二姨顺利的除掉了那个她视为眼中刺的孩子,三姨以牺牲孩子表明了自己的不争不抢,而我也因为莫名的用心恶毒,被整个纪氏摒除在外。
至于纪权回的出生,那便是在纪朝已经彻底站稳脚跟之后的事了。不过就算纪权回早点出生也没用了,我想你一定见过那个了吧,那个弥生。
纪臣微微一笑,“所以啊,顾西辞。我和你一样恨毒了纪氏,恨不得整垮他们,整死他们所有人。”他一顿,握着顾西辞的手摁在胸口上,“这些年,纪氏林林总总的阴私手段,我也是收集了一堆。我帮你毁了纪氏,你把自己交给我,好吗?”
顾西辞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微微垂头看着纪臣,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纪臣想听的承诺。
纪臣没有给他退缩的余地,继续逼近,“难道你不想那么做吗?哪怕是站在你母亲的墓前,亲眼目睹纪氏所做的恶之后,也不忍心对他下手吗?”
纪臣说的他,顾西辞心知肚明。
或许他有一千个心慈手软的理由,但偏偏那个理由不能是他。
顾西辞回握住纪臣的手,以清浅的力道回应着他,“你出面做这件事,只是简单的报复而已。而我更希望毁灭纪氏所有的有生力量,让他们从内部崩溃吧!”
“什、什么?”纪臣微微错愕。
一股自上而下袭来的夏日冷风吹得顾西辞身上的风衣猎猎作响。
纪臣看着他,笑自己早该想到,眼前的这个人本不是什么温室里养大的白兔,而是在下水道里吃着垃圾长大的灰鼠。要不一个自幼在红灯街长大的美人儿,怎么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成年呢。面对他们三人,如若不是底牌被捏在纪家手里,要不是背后实力过于悬殊,他也不会被玩弄至此。
“让纪朝去揭发这一切吧!让他们狗咬狗吧!”顾西辞一笑,洁白的齿切咬过鲜红的唇,面色泛着粉润,那张纪朝亲吻过无数次的面孔,如今终于剥下所有假面,泛着冷意宣判了他的惩罚,“让整个纪家统统去死好了。”
——————我是顾西辞好狠得我好爱的分界线—————
“小舅舅,”纪权回又是病怏怏的,脸上泛着红晕,想来是胎里不足,所以一直身体不好的缘故,“你抱抱我吧。”
顾西辞背对着他,面无表情拿着保温杯冲着纪权回爱喝的甜饮,他想了想,端着杯子站在纪权回面前,“奇奇,你看。”
噗通!
纪权回看着顾西辞两指捏着颗白色的小药丸,当着他的面扔进了水杯中。
纪权回浑身高热无力,瘫在沙发上,虚弱地问道:“舅舅,你在干什……”
“你不是回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了吗?”顾西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单膝压在纪权回身侧的沙发上,自上而下凝视着纪权回,用手用力抚弄着纪权回额头上的薄汗,凑近他的面孔,低语道,“甚至于,你觉得自己亲眼看到过……”
小小少年,白色的袖口,当着还是小小胚胎的你的面,噗通!扔下了一颗药丸。
于是你,变成了一滩血水。
于是你,胎死腹中,只听到妇人独自的悲鸣。
可有一天,你突然发觉回来了……就那么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跳动的心脏,凝结出了四肢,直到你睁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女人。
你觉得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
可当你逐渐慢慢长大,你发现自己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灵魂。
一个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纪权回。
一个是没人能看见的纪弥生。
你觉得纪权回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可偏偏你觉得死去的那个人也是你;你觉得纪弥生是自己,可偏偏无人能看见……
“喂,你说,”顾西辞凑近纪权回的耳边轻轻问道,“如果一个人格是代替纪权、回来的,另一个人格是代替纪弥、生存的,你有没有想过……”
——你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你都仅仅是那滩血水呢?
“不是的!不是的!”被顾西辞迅速按住四肢的纪权回用力挣扎了起来,他咬牙切齿,眼里迸发着怒火,似乎不认识了顾西辞,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野兽。
年幼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一下一下刺戳着墙壁。
“医生,我的孩子究竟怎么了!他嘴里一天天都在念叨些什么,这些自残行为又是怎么回事!”衣着华丽的夫人带着怒火和哀怨问道。
“夫人您先冷静。自从您生育完几年间,您的情绪一直不稳定。这可能影响到您的孩子,并且纪家家大业大,过于优秀的同龄人也对小少爷造成了一定的……”半秃的医生一脑门子汗拼命解释道。
一个各种医疗检测下来没有任何异常的孩子,偏偏行为吊诡、举止怪异,他嘟囔着“重生、罪恶……”许许多多大人不理解的词语,甚至于让人以为他只是个动画片看多的中二病少年。
慢慢他变得正常了。虽然只是在人前。
于是那天顾西辞听见阁楼有人在哭泣,好心的他攀着扶梯推开那道木门,入目是满墙的红色印记,破碎的文字中有写着纪权回,也有写着纪弥生。经年许久,发黑发褐的血迹写着母亲、妈妈,而新鲜殷红的血迹书写着顾西辞的名字。
而在铺天盖地的压抑中,纪权回将头深深埋在曲起的双膝中,低声啜泣。
惊诧的顾西辞连忙走到他身边,安抚着摸了摸他的后背,小声问:“奇奇,你怎么了呢?”
“我、我不是纪权回。”他哭得打嗝,神态十足得娇憨,和纪权回一模一样。
“嗯?那我眼前的爱哭鬼是谁呢?”顾西辞顺着纪权回的话,小心安慰着。
“我叫纪弥生哦!所有人都看不到我!因为我学习差,身体差,不是妈妈最想要的孩子,也赶不上大哥和二哥,所有人都在骂、嗝、骂我……”纪权回哭得泪流满面,说的话也像个幼稚的孩子,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年龄。
“好好,弥生。别哭了。我能看到你哦,而且我觉得弥生是最乖的小孩,陪我下楼去,我给弥生冲点牛奶喝,平复一下心情好不好?”顾西辞低声说,甚至还凑上前,毫无杂念得真的就像个长辈那样主动亲了亲纪权回的脸颊。
纪权回果真被安抚住,跟着顾西辞下楼,任由他牵着手,看着顾西辞一勺一勺挖奶粉的样子,眼睛里一点点闪烁起恶劣的光泽。
曾经有一个人对他说,想在纪家活下去,就必须装成个傻子。因为一个完好无缺的人是不可能在纪家完好无缺的活下去的。
他想起曾经自己化为那滩血水,便信以为真,真的装起傻子。
可傻子装久了,装得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尤其是,他充满恶意地一笑,“小舅舅,为什么对弥生那么好,厚此薄彼可是不对哟!”
他狰狞地压倒一脸错愕的顾西辞,用最大的恶意狠狠玩弄着顾西辞。
是了,谁都对不起他!
母亲对不起他!纪权对不起他!纪朝对不起他!甚至于顾西辞也对不起他!
他是疯子,他是傻子!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可你为什么偏偏不认为是你自己的错呢?”顾西辞一手摁着纪权回,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倨傲地俯视着他。
纪权回眼里泛着迷茫,喃喃道,“所以,我不该惩罚他们吗?”
“是啊,他人皆无罪,该死的只有你。”顾西辞拿过杯子,里面的热饮冒出袅袅热气,“喝下吧。只有你再次变成一滩血水,所有人才会幸福。”
“真的吗?”纪权回双眸失去光泽,轻声问。
“是。”顾西辞宛若说着坚定的誓言。
——纪权回!你个王八蛋,考这么个成绩!枉我拼死把你生下来!
“妈妈会幸福吗?”
“会。”
——如果妈妈生下的来的是第一个孩子,他一定很聪明!一定会保护妈妈的!
“纪权会幸福吗?”
“会。”
——哎我去,你个小坏蛋!又考这么个破分数,等着挨揍是不!
“大哥会幸福吗?”
“会得。”
——奇奇。奇奇,你在听吗?奇奇……
纪权回眼前慢慢升起雾气,他看着眼前的刽子手,脑袋浮现的却是他满脸温柔娴静的模样。
他哑着嗓子,呜咽着低声问。
“那,小舅舅呢?”
摁着他手腕的力道瞬间松懈了一点点,他面前的男人带着点诧异,半晌,他微微一笑。
“他不会幸福的。因为他在地狱那里等你。”
纪权回缓缓喝下水杯中所有的液体,顾西辞站起身,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疾风骤起,拍打着庭院里的玫瑰一片凌乱,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开来,闷热的空气中逐渐蔓延开凉意。
“要下雨了。”顾西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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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你还要坐在那里吗?”顾西辞推开二楼书房的门,只见纪朝坐在窗边的一个深棕色的豆袋沙发上,蜷着双腿,但却在靠背上伸展开双臂。
顾西辞扭头,看见电脑冒着盈盈蓝光,一语不发走到纪朝身边。
“你来了。坐吧。”纪朝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沉沉地说道。
顾西辞一如往常地顺从坐下,甚至更为依恋地倚靠进纪朝的怀中。
“下雨不怕了吗?”
“我看到那些材料了。”
两人同时启口,说的话却是南辕北辙。
半晌沉默后,顾西辞噗嗤一笑,更深地往纪朝的怀里靠过去,甚至伸出腿,把脚踝塞进纪朝暖意融融的双腿间,伸手把纪朝抱了个满怀。
“所以呢?你想怎么办?”顾西辞问,语气里轻轻松松,不见异常。
“我在想你想怎么办?”纪朝声音沉沉,像回应一样,把蜷缩在身旁的顾西辞搂得更紧。
“我?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选择权。”顾西辞自嘲一笑。
“不,这次你有。”纪朝凑近顾西辞,亲吻着他的面颊,“那些材料我整理好了文稿,五分钟后会自动发送给主编。而五分钟后,我的人也会带我们走。离开这。”纪朝势在必得,“顾西辞,做我的人吧,陪着我一辈子。如果你答应的话,就算整个纪氏我也会毁给你看!”
“哈哈。”顾西辞躲过他的吻,低头笑出了声,“如果,我不等你这五分钟呢!”
“就像你猜到的。我会毁了所有的材料,毁了纪臣策划好的逃亡路线,毁了你。你还是得呆在我身边,只不过是残破的你罢了。”
“可是……”
“你想说什么?说纪权回被下毒了是么,可你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一个纪权回,而放弃独占你的机会吗?”纪朝淡淡,“陪我看完这场雨吧。就五分钟。等纪臣和纪权回都不在了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你想过的生活。”
“不了。纪朝。曾经,我已经陪你看过雨了,这一次,得是你一个人看了!”顾西辞从纪朝怀里挣脱,站起身,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滴噼啪作响。
“怎么会!不会!”纪朝一把拉住顾西辞的手,语气是少有的惊慌失措和焦急,“你不想报仇了吗!你不想整死纪氏了么!只有我可以!只有我有能力彻底击溃它!无论是纪臣还是纪权回都做不到!”
“我当然想,你也必须得做。”顾西辞一把挣脱开纪朝的手,扭头从窗外看向纪朝。
纪朝看着顾西辞的单薄的红唇开开合合,面色骤然变得一片灰白。
——————我是顾西辞好狠得我好爱的分界线—————
纪朝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入目一片黑暗。
他记得有谁从身后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他混混沉沉只觉得脑袋疼得发晕。
他用力砸开面前的黑暗,随着咣当一声,飞出摔倒在地,入目所及是扑面而下的雨幕,雨水大到甚至不远处的土地蔓延起水汽,他看不清所在地,只觉得这是一片巨大的空旷地。
空旷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慢慢的他闻到身上的腐臭味,他连忙爬出那军绿色的铁皮箱,才发现原来自己被绑到了垃圾箱里。
年幼的纪朝无助大哭起来,锦衣玉食的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境地。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这是哪。
无望的恐惧从心中升腾而起,他挣扎地解开脚腕上的麻绳,抬腿想逃,入目皆是雨雾,豆大的雨水打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这是哪?有人吗?
他要找人求救吗?
他,堂堂纪家大少爷,要带着一身垃圾味,找人求救吗?
那一刻,纪朝疑惑了,他甚至觉得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面对这样的窘况了。
他的尊严,他的勇气,他的高贵……如果他死了,他就可以假装自己还拥有这些东西,而不是从垃圾箱里爬出来,像臭水沟里的老鼠那样喘着气。
吧嗒!吧嗒!这时一个举着小黄伞的小孩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走到垃圾桶附近,一手举着那烂了两三个角的泼伞,一手熟练的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垃圾。
等他快速翻完两个,手里抱捧着五六个塑料瓶后,忽然看见了狼狈的纪朝。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纪朝心中警铃大作。
那孩子先是一愣,随及咧嘴一笑,露出了两个小牙豁,脆生生地问:“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纪朝瘫倒在沙发上,听着屋外噼啪的雨滴声,骤然响起的闹铃提示他五分钟已经过了。他想起童年那件事最后,母亲狰狞地咬紧嘴唇,一面照料自己,一面和手下人吩咐,把药下了,脏水泼到他身上去,一个小崽子,我就不信他能翻天。
纪朝高烧不退,烧得直哆嗦,他想和母亲说有人救了自己。
微睁的眼中却见母亲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那股不好闻的味道。
纪朝登时止了话语,而心里的那个救命恩人也成了见证他丑相的罪人。
所以,他从未和别人提起,那份拯救的恩情。
此刻他独自品味着身边渐凉的温度,看着眼前的被雨水打花的窗户,忍不住用手捂住双眸。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在雨中。
从梧思别墅脱身的顾西辞与纪臣约好,在曾经的小学见面。
两人心知肚明,纪朝对这地届有阴影,就算派人追,八成也不会自己亲自来。只是,纪臣和顾西辞都不知道对方竟然也知道这件事。
此刻,顾西辞看着曾经小学的铁框架门,仿佛穿越时光,看到过去大雨绵绵,两个站在垃圾桶前的小身影,瘦弱的那个一把拉起蹲坐在地上稍微强壮一点的那个。
稍高一点的小孩呜呜哭着。
瘦弱的小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不解瞅着他,突然一笑:“哥哥,你是怕下雨吗?我以前也怕的,但是只要……”
——纪朝,我不是和你说如果怕下雨,就拉起窗帘、自己躲在被窝里,听不见雨声就不怕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硬拉着我,一起体味那份苦楚呢。
顾西辞站在纪朝面前冷冷说道,看着纪朝的脸色一点点僵硬,他扯开他挽留的手,毫不犹豫的离开。
离开梧思别墅,离开纪朝。
就像他说的那样,总有一天他当着纪朝的面,选择其它人,毫无留恋的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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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