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亮起,紧张而无言的氛围蔓延开来。
抱着一个黄色破皮包的顾西辞,一身发旧的黑衣白裤,他双手无意识的揉搓,间歇抬头偷偷看一下对面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子。
据说,那是纪氏的二小姐。
据说,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顾西辞忍不住一瑟缩,他想不通做皮肉生意的母亲是怎样与这样煊赫的家族牵扯在一起的。更想不通,在母亲命悬一线的时刻,纪氏找到自己是要干什么。
纪二小姐啪啦!啪啦翻着手里的资料,飞速浏览着顾西辞的生平,待看完她对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弟弟有了八成的了解。
“你……”她张口问道,“你的母亲姓刘,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姓?”她尽量淡然的语调是源于骨子中的教养,而眼里难消的蔑视却是源于卓越的权力与地位。
顾西辞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而她的问题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握拳到手掌内一阵刺痛。
此刻病房里那个被病痛折磨到骨瘦如柴的女人,曾经也有着丰满的身材,将她的孩子拥入怀中,温柔地说,“爸爸说要用诗词给我们宝宝命名,如今爸爸不在我们身边,妈妈会的诗就只有这么一句……”
——故人西辞黄鹤楼。
没什么文化的女人甚至想不起来下一句,她却记得她看的许许多多烂俗小说中,英俊多金的男主角大多都姓顾,便执意让顾西辞姓了顾。
她把幼小的顾西辞高高举起来,开心地一圈一圈转起来,“我们西辞将来也一定要做成功的大人物哦。”
这样滑稽的理由在真正“成功的大人物”面前,顾西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吞吞吐吐嗫嚅了几个字。
“因为、因为……”
“好了!”纪二小姐不耐烦地扬手,她双臂环于胸前,什么也不顾及地明白说道,“你母亲的病,纪氏会负责。而你之后的着落,纪氏会再安排,懂了吗?”
这样的施恩语气让顾西辞后背冷汗涔涔,他慌张地连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我不需要,去、去纪氏。我陪着……”
“呵,”纪二小姐冷冷一笑,她向顾西辞走来,甩手把资料扔进椅子一侧的垃圾桶内,她蹬着高跟鞋比顾西辞高半头,她略低头看着这个可笑的男人,“老爷子不行怕是这两年的事,纪家我这一代三位皆是女性,这个时候你乱蹦哒,是想给我们添乱吗?”
身后手术室的红灯骤然一灭,顾西辞脚腕一软跌坐回椅子上,之后不久,他便被人送到梧思别墅,连病重的母亲都没再见到一面。
送他到这的司机领着他进了大门,走进郁郁葱葱的花园。
“纪家这一代虽然皆是女儿,却也入赘了三位贵婿,所以纪家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日益强胜。而与您同住梧思别墅的,是三位孙少爷,也就是您的外甥们。”司机说到这一顿,仿佛是命运警示一般,顾西辞没由来的心头一紧,“大少爷是二小姐家的,如今大四正在一家杂志社实习;二少爷是大小姐家的,如今刚上大学;小少爷是三小姐的,今年正高三备考。梧思别墅距离三位工作上学的地方都近,纪家又向来忌奢,所以三位便住在一处。”
“为什么……”顾西辞随着司机匆匆走过花园里的鹅卵石小路,忍不住问道。
司机没有回头却猜出了顾西辞的疑问,便耐心解答到,“纪大小姐年少从军,因而晚育。和您说这一点,便是因为二少爷自小与其父母关系恶劣,望您以后在二少爷面前也要慎言。”
站在门前的顾西辞无意识地吞咽几下,司机早已离开,他却迟迟没有鼓起勇气敲开这扇高大气派的门。
纪家忌奢,所以三位孙少爷只能“委屈”的住着附带花园和泳池、还在学区兼市区内的三层别墅。
这样的忌奢让曾经与母亲挤在10平地下室十多年的顾西辞瞠目结舌。
好想离开……他想。
“你想给我们添乱吗?”纪二小姐的警告依稀响在耳边。
顾西辞想起母亲那高昂的治疗费。他抬手刚想敲门,却听一旁半敞的窗户传出屋内吵闹的声音。
“纪权回!再他妈英语小考不及格,老子就抽死你丫的!”听起来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本子之类的纸制品,噼里啪啦抽打着人。
“哎!哎!哥!大哥!我亲大哥!”貌似是被抽的人一直上窜下跳,声音听起来还像个没变声的孩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尖细,“听我二姨说,咱小舅舅就要搬来住了。据说是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傻逼,你等他来了,你不得抽死他!”
“呵,小舅舅?这你倒叫得亲热。”似乎是把手里的书本扔到桌上,骚乱暂歇,那低沉的声音带了点狎昵和调笑,“这小舅舅呀,可不是来学习的,是送给你玩的。”
顾西辞听得一瑟缩,连忙后退,转身就要离开。可那冰冷而下流的话语还是不可控制地钻进他耳朵里。
“哈?”少年听了似乎惊讶极了,继而又恶劣地笑个不停,“小舅舅诶,这要怎么玩他呢?”
顾西辞瑟缩更甚,他一边跑着一边扭头看那半敞的窗口影影绰绰的人影。
“据说,只要玩不死就成。”纪朝走到窗边的流理台边,拿着水壶倒了杯凉白开,嘴里戏谑不断。
他话音刚落,却一愣,与窗外回头看来的年轻人正好对视。
乍一眼,那年轻人唇红齿白,长得真的是……很带劲啊。
纪朝眯了眯眼,无意识的浅浅伸出舌尖儿舔过一圈牙齿,就像狩猎前一刻的兽,看到了心宜的猎物。
那注视来的目光像钩子,却又带了点探寻的笑意。顾西辞慌忙回头,尽力平复着心跳,却和眼前的突然出现的人影撞在了一起。
穿着白褂子的青年人被撞倒,垂头坐在地上,刚刚手里捧着的花束也散落一地。
同样倒在地上的顾西辞慌忙起身,浸满冷汗的手胡乱在裤子上一通擦,他连忙俯身弯腰去拉被撞倒的人的小臂。
那人却猝然抬头,与顾西辞的面孔离得极近,甚至双方清浅的呼吸声都可闻的距离。
“你是……”青年的声音清冷还带着点不常说话的喑哑,清澈淡然的目光从无框眼镜后仔细注视着顾西辞,“小舅舅?”
许是刚刚听到的调戏言语,以至于此刻的顾西辞听见小舅舅三个字,都忍不住悚然一惊,仿佛这普通的称呼浸染上了一层浓厚的色情意味。
“我……”顾西辞启口嗫嚅,却死活说不出个是字。
反而张口之间,从他头上掉落下一朵小小的雏菊,正好轻轻砸到纪臣的额头上,就像一个重重落下的吻。
纪臣微微闭目,再一睁眼,眸中深深,尽是顾西辞那张明艳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