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潜没有在学校的那个下午，过得尤其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里的感知都被无限延伸，连光移动的影子都变得缓慢而模糊，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拖影。
唯有面容桀骜的少年和我胸口里心脏的砰砰跳动无比清晰。
宋玧横冲直撞的出现生生撕裂开原本运行平稳的规则框架——我有强烈的预感——宋玧会为他自诩的正义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以前也有人一如他这般的对郑潜这些人施以正义名义的援手，似乎带着审判的光环，认为可以拯救全世界。
但这是东江底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哪来那么多无所谓的高尚，所有人都只是想活着就好，竭力作为普通人过完自己的一生，那些大义凛然和这些在底层奋然求生的民众而言，不如三两大米可以饱腹来得重要。
下晚自习放学的时候，窗外已经全然被漆成黑色，天幕之上偶有挂着几缕紫色的云彩。我偏过头看宋玧，他依旧不紧不慢，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忽然抬头和我四目相撞。
“明天见，小同桌。”他咧开嘴一笑，恶作剧似的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拎着书包消失在后门拐角。
我脸上吃痛，捂着脸蛋皱了皱眉，手掌和脸颊相贴的地方还能感知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我有一种幻觉，宋玧刚刚离开的时候似乎颇为恶趣味的嘲笑我。
他今天一个下午都在拿红起来的耳朵逗我，像伸出个逗猫棒逗弄笼子里的小猫似的，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
真奇怪。
“白…白鄃，你要关灯吗？”
声音从教室前面传出，我抬头蓦然发现教室里的人都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我和站在教室前面那个今天被莫名牵扯进来的戴眼镜的男生——他叫高琨，我顿了顿身形连忙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站起身，抱着书包对他说：
“你先走吧，我关灯就好。”
他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隐匿在走廊尽头漫出来的夜色里。
我站在忽然空旷下来的教室中央，背后是婆娑而动的树影，前面是界限分明的黑暗，我站在模糊的轮廓里看着地上灰白而发黄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像站在了时光的裂缝里，没有过往，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
长廊另一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关了灯趁保安大爷没有来撵人之前跑了出去。
我穿过门前一排长长的梧桐树，穿过并在一起的实验楼和图书馆，穿过泛着潮湿青草香气的体育场。我不停奔跑，脚上的动作和大脑发出的指令违背，机械性的大跨步摆动。看见那个生了锈的黑色铁门的时候，我跳过狭窄的挂着钢圈的空隙，直直奔向右拐过去的路口。
这个没有月亮还伴随着冷风的夜晚里，我做了我最不应该做的决定。
跑过路口，手拄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等片刻，视线里果不其然出现郑潜一行人，他们手里攥着半米来长的棒球棍——也许还有人袖口里藏了电棍——将一个身影渐渐逼入沼泽般的阴影中。
我缓了口气悄悄挪着步子朝郑潜他们走过去，没走几步就有个小个子最先发现了我，我没说话还继续朝他们走过去。
直到我也随着郑潜没入粘稠的黑暗里，他才转过头来，颇为新奇地看我。
我从他扭过脖子过来的间隙里，看清楚了郑潜身后挡着的那个人。
他高眉深目，让人很难忘记。
郑潜挑眉问：“你怎么有兴趣来看这些啊？”
我说：“这是我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