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路口拐过去，就能看见一个时而亮一下的红色灯牌，我在路边直直站定，沉下脸转过头。显而易见，宋玧并没有听懂我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此时此刻是一个空有美艳皮囊的烫手的山芋。
“我说中国话你能听懂吗？”我指了指我自己的嘴巴。
宋玧挺高个子的一个人，杵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眼眶里盛着夜色的阴影，而那双眼睛犹若镶嵌在夜幕的星辰明亮亮的绽放着光。
他手臂将抬未抬，步子将迈未迈，整个人看起来和小时候看的卡了带的电视似的。
我皱眉。
他信誓旦旦的说：“能知道一部分。”
我在内心里暗自腹诽，这个时候装聋作哑，又不是你之前揪着我耳尖红嘲笑我的时候了。
“别跟着我了啊你，我也不能带你回家，你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我从口袋里扔给他一块方形的纸糖，扬扬下巴示意他赶紧转身快走。
宋玧把糖握在掌心，看了我几秒，我叉着腰堵在路口盯着他，他才慢吞吞转身离开。眼见着人消失在幽长的夜色里，我才转身回家。
晚上入睡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的很，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说不出来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在脑子里反复演绎了几遍第二天面对郑潜的说词，最后还是没有想好，干脆破罐子破摔，毯子盖过头睡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郑潜第二天没有来上学，我脑子里想的一切发难的方式都被推迟了，这让我感觉到焦躁不安。因为沉浸在焦虑不安当中我甚至没有注意到班级里风向标的改变，宋玧戳了戳我的手肘，我皱眉抬头看他，他把亮晶晶的一只千纸鹤塞在我的手里朝我挑挑眉。
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我昨天扔给他的糖的糖纸，亮晶晶的。
我摆弄着千纸鹤身上的纹路时，他坐在我旁边站起身把书包往桌子一放搬起桌子从后门出去了。在我震惊的目光里宋玧又从前门进来，把桌子稳稳的放在老师桌子旁边。
他站在教室的最前端看我，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高眉深目的人抿着唇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上万般融化不开的冷漠，一笑起来又是三月春风和煦得冰河开冻。
他径直过来拎走凳子，走的时候还故意揉乱了我的头。
郑潜很长时间没有出现，我欠着他该还的人情也一直没有还。直到有一天下课，我犯懒趴在桌子上睡觉，偶尔听见几个小女生说话，才知道郑潜已经不在学校读书了。
关于郑潜的消失的流言版本千奇百怪，有说他找了职校去准备读大专的，有说他上头的老大抬举他让郑潜去自己的场子上班的，也有说郑潜被人堵在黑胡同里被狠揍了一顿，被人威胁转学的。
不管是哪一个版本的郑潜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既然他不想让我还，我还乐得自在不用找借口东躲西藏，郑潜这个名字随着十二钗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燃烧殆尽，彻底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但很快就有人的名声迅速爬起来，攀升到了人们肉眼可见的视线里，代替了原本处于风口浪尖的名字。我本以为宋玧只是个拳头厉害，没想到他脑子也厉害，我在最后一排天天看宋玧仰着个后脑勺晃晃悠悠，或者是趴在桌子上在老师眼皮底子打瞌睡。
真正让宋玧在全校出名不是他喷了全学校最好看的小姑娘一身白衣服的可乐，而是他转来第一个月的月考。本来老师已经告诉宋玧，说让他放松准备，刚刚来到新环境不适应也没关系。
宋玧眯着眼睛笑嘻嘻满口答应，说谢谢老师关心。
然后考试就考了个大榜第一。
他成功把一直位列第一的小姑娘心态搞崩了，我晚上逃晚自习的时候都能在小树林里看见小姑娘抹眼泪，抹完眼泪给自己加油打气，抽抽鼻子再回去继续学习。
听说那个小姑娘不要命似的刷题看书，然后第二次月考的时候还是被宋玧拿了第一。她的确非常努力，甚至是非常聪慧的小姑娘，她亮眼的成绩完全配得上她所付诸的时间与精力。我看着出完成绩还站在我面前冲我伸手要糖折千纸鹤的宋玧，只能说他太不是人了。
不过宋玧的热情来的很快，消散得也快，第三次月考之后他似乎对这些不在同一水平上的竞争觉得毫无趣味，他不再执拗于要不要把卷纸答完，而是随着自己的兴趣将目标放在竞赛身上。
和她较劲的小姑娘在期末考长长舒了一口气，高三最晦暗的时刻还没有到，我感觉她已经蜕了一层皮似的脱胎换骨，整个人的成绩飞速上涨，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
而宋玧开始把他的精力放在社团活动上，他开始沉浸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享受肆意追逐、进攻与防守之间带来的快感。我偷偷录过他的视频，在教室里的，在篮球场上的，皱着眉的，冷着一张脸没表情的，咧个嘴笑起来的。
什么样的神态都有，大多都是背影和后脑勺。
等手机提醒我内存空间不足需要清理空间的时候，我翻开相册发现四十多G的视频里主人公都是宋玧的。
那天秋天被赶走，洋洋洒洒下了一整日的鹅毛大雪。
我兜里的纸糖忽然空了。
我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发现一切来的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和自然。懵懂的感情发芽和长大原来只是在默默注视里，就有了想要开出花的想法。
我照常埋着头坐在教室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在他打篮球比赛的时候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永远捏着一瓶泛着水雾的矿泉水，永远没有穿过人群递到他的手里的机会。
我看不懂篮球规则，只会在他持球时心脏跟着紧迫起来，投篮的时候紧张抵达巅峰，出手投入篮筐的时候和人群一样爆发出欢笑。
我想，真好。
这样活着真好。
宋玧还是会隔一段时间来找我要糖，然后隔天递给我一只叠起来的千纸鹤。我调笑他心灵手巧，说谁娶了他一定会有好福报，宋玧深邃的眼眶里迸出光亮来。
他给我叠的千纸鹤我整整齐齐的码在透明的小盒子揣在书包里。我们学校承办市级的篮球赛时，那段时间我都要紧张死了，每天宋玧晚自习一开始就去球馆和体育生一起练球讨论战术，我曾经偷偷溜出去在体育馆的玻璃墙看了一会，看着宋玧满头大汗毫不犹豫脱下上衣露出一身匀称的肌肉时，我忽然怔愣住了。
身体生理的反应是最原始的本能，把我出卖的彻彻底底。在我日复一日的陷入纠结时，比赛应期召开，无数鲜活的肉体涌入校园，我总是能精准的在泱泱人海里找到那个高眉深目的人。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长的高，很好认出来。
临上场之前宋玧逆着人流往观众席跑过来，他摊开手掌伸在我面前，我下意识从口袋里摸糖，但是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摸出一个宋玧叠好的千纸鹤——他那天早上刚刚给我的。我摸了摸鼻子告诉他今天没有糖了，他拿过那只千纸鹤说，记得给他加油。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裁判似乎在吹哨，两侧得观众在呐喊口号喊的口干舌燥，是对方学校先推了人还是我们的球员先打的手我没有看清，我只看清宋玧的拳头差点落在了对面学校大前锋的脸上。
他险些被罚下场，但宋玧克制住了情绪，他甚至还朝着我们这边的小姑娘绽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来。前面胶着比分的三节比赛因为这陡生的变故变成了宋玧一个人的发泄。
最后一个球即将入筐的时候比赛结束。
我长舒一口气。
出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的功夫，我就看见我们学校最好看的小姑娘伸着一双柔软的手臂挂在宋玧身上满脸带笑。她挽着他走向胜利的奖杯，我后退一步从拥挤而兴奋的人群里挤出来。看着手里两瓶矿泉水，我觉得不喝白不喝，转身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他第二天照常跑到我的面前，只不过这次掰开了我的掌心，在上面放了一颗金箔纸包装的榛仁巧克力。我吃完了那颗巧克力球才知道顶端的贴纸写的是费列罗的英文，也是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结束比赛之后因为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喷了人家一衬衫的可乐。
我嘴里嚼着甜甜的巧克力，心头却发涩发苦。看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我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越来越多的小姑娘找上门来，给宋玧送牛奶送小饼干，他总是在门口笑笑然后神色如常的走进教室，在一众男性同胞艳羡的目光里坐回座位。他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和认识，走在路上有许多人会主动和宋玧打招呼，有些小姑娘还会看一眼再羞涩的跑开。
我单手撑着下巴无视越来越热闹的宋玧。感觉冥冥之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我们隔开，他在岸的此端，而我驻足在岸的彼端。
后来在迟迟也等不到放假通知的一个寒冷冬日里，我得到了我妈死了的通知。
她走的很安详，整个人瘦瘦小小缩成一团，也不会因为我喜欢男生而跳起来骂我打我，她如此突然的离开，甚至眉头都还紧紧蹙在一起。
我浑浑噩噩的签字缴费，最后抱着骨灰盒回家，妹妹拽着我的手问：“哥哥，你怎么啦？妈妈怎么啦？”
我抱起来这个带粉色围巾的小孩，替她戴好帽子和手套，我给她梳了两个好看的羊角辫，一边摸着小东西柔软可人的发丝一边轻声说：
“妈妈离开了。”
她转过头瞪着圆圆的眼睛看我。我叹了口气说：“走吧，爸爸来接你了。”
当她被那个多年不见却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时间出现的男人抱起来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塞给她手里一串手链。
我说：“不要想妈妈，也不要想我。把我们都忘掉。”
小姑娘被温柔的抱在怀里，一双湿润的黑眸忽闪忽闪眨着，和男人乘坐上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哪里都没有去。我妈所有的东西都被男人收拾走，他在人死之后显示出了生前从未给予过的深情与专注。我当时并不理解。
躺在那个颓败、四角掉墙皮的小房间里，我感觉身体不断后仰，灵魂被抽空悬停在空中，过往十几年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回放，我侧过头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刀刃发亮剪刀，有一瞬间睁开眼睛险些以为躺在棺材里的是我自己。
从床上爬起来被地上放着的书包险些绊倒，我把那个透明的塑料盒子拿出来，捧着一盒子亮晶晶的千纸鹤失声痛哭起来。
为离开人世的母亲，为回归家庭的妹妹，为不知来历的我自己，为我的懦弱，我的那些恶心而隐秘的小心机。
我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板，鼻尖是腐烂的木头的味道，嘴巴里是苦涩的咸味。
我悄无声息的去上学，一如我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一样，把自己缩在厚重的壳子里，只要我不发声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除了偶尔余光里会瞥到宋玧的影子，大部分的时光都在卷子里度过。等我蓦然抬起头的时候，昏暗都教室一如郑潜请假的那个下午，高琨站在教室前边慢慢吞吞收拾书包。
他问我：“白鄃，你不走吗？”
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我拎起书包站起来磕磕巴巴的说：
“走…我，我关灯吧。”
高琨扶了扶眼镜抱着书包消失在走廊里。我木然的关了灯，按照熟悉的路线晃荡回家。
还有一个拐角就能看见红色的灯牌时，我忽然看见站在黑暗里裹着棉袄都宋玧。
他问我最近去哪里了。
我哆哆嗦嗦点燃一支烟。
我没说话。
我也没有阻止他和我一起穿过那条两排种满了梧桐的林荫大道，只是冬天里有点光秃秃的，和我荒芜的心脏如出一辙。
我侧过脸瞥一眼宋玧，他的脸在昏黄都灯光下棱角分明，他的目光和我相接，望着他深邃的眼眶我觉得那道鸿沟愈来愈深，早晚会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在我皱起眉头之前单手把我拥入怀里。
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怎么会过去呢？
他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大把亮晶晶的纸糖，说要教我叠千纸鹤。我如往常一般上学放学，只是地上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两个，从冬季拉长到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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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wb@今天是平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