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们完全昼夜颠倒了,外面是青天白日,病房里却是静谧的夜。
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丝光静悄悄地倾泻进来。从凌晨三点发作到现在旭日初升,楚然疼累了,看了几眼女儿,没说上几句话就再度沉沉睡去。
陆行舟也困,但他没有丝毫睡意。
等楚然睡熟以后,他就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那么个大个子缩手缩腿也不觉憋闷,唯恐楚然突然不舒服叫不醒自己。
将近九点的时候老魏来替他,久骁也回来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陆行舟下床开门。拉开门,外面天光大亮,像是另一个世界。
老魏指指他身后:“睡着了?”
他微微颔首,见老魏满脸着急,就把身体一侧,让老魏进去,“有事叫我。”
“哎哎,好的。”老魏忙不迭进去了,不过也只是守在床边,没有扰动楚然难得的好梦。
长长的走廊,这头是安静的特需病房,另一头是热闹的门诊科室。
裘久骁陪着陆行舟走。
陆行舟没穿外套,上身是半夜出门时仓促套上的白衬衫,下面是条西裤,睡得起了褶皱。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身的沉默披在身上,看起来很重,好在肩足够宽。
两个人默契地没去坐电梯,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一步步往下走。
刚走到三楼,撞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抹着泪打电话。
“娘,大夫说必须手术,越快越好不能拖。你跟我爹商量一下,尽快把家里的房子出手,便宜不要紧,关键对方要有现钱。我知道……我知道,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哪有工夫操心?等儿子好些了我就去跟老板讲,擦车的活我也包了,他肯定能同意我住宿舍。”
这样的对话,在医院缴费处站上一个小时,听不到十段也有八段。
陆裘二人从他背后经过,听是听到了,但一言不发。下了半截楼梯,裘久骁想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穿上,身边的人却顿住一步,转身向楼上走去。
打电话的人还在窗边,面前是插满烟头的半截矿泉水瓶,里面的残水已经是黄褐色。
陆行舟走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
“你好。”
对方微微一愣,转头看他,眼神问他有什么事。
“刚才听你打电话,你孩子需要钱手术?”
一个衬衣笔挺一表人才,一个夹克皴旧领口污脏,两人面对面站着,打电话那人手里还拿着手机,愣愣地点了点头,“咋?”
“我愿意资助你。”陆行舟淡淡道。
那人嘴微微张大,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裘久骁噔噔噔反身上楼,站到陆行舟身后低声问:“陆总,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
话音未落,面前这位朴实的中年人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握住陆行舟的右手:“老板你说得可是真的?你、你真愿意替我儿付手术费?”
陆行舟喉咙深处嗯了一声,头往后偏了一偏:“久骁,留他一个电话。”
“陆总,”久骁深为迷惑,“您都不认识他,也没问他儿子手术需要多少钱,直接就答应了?”
从前从不觉得泽川的陆总是这样爱心泛滥的人,况且再怎么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长此以往迟早将家业败光。
但陆行舟决心已定,不容他人质疑。
处理这个小插曲花了五分钟,再往下走时裘久骁全程在背后盯着陆行舟。
下到一楼,推门即是连通门诊大楼跟住院部的石子路,弯弯曲曲,凹凸不平,两道栽种几簇月季,枝叶蓬勃很像陆家那片,走近细看才发觉花骨朵颜色有些区别。
陆家的是蓝的。
蓝月季。
这种花养护不易,有时花大价钱买来一株,耗去人力物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幸运的是陆家的蓝月季活了多年,一直活得很好。那是楚然来的那一年种下的,被文柏踩过,被nico啃过,被两人打闹时的自来水误伤过,可却顽强而坚韧地开了一季又一季。
陆行舟驻足片刻,没再往前继续走,而是抬头望了眼病房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没光,说明楚然还没醒。
“陆总,”久骁斟酌不定,“刚才那人,您都不知道情况是不是属实就——”
“久骁,你再去办一件事。”陆行舟置若罔闻。
听他语气严肃,久骁立马站得笔直:“您说。”
“市里的孤儿院你都熟,”陆行舟抬手看了眼腕表,“抓紧时间去跟市政府联系,就说泽川今年营收好,想为慈善事业尽绵薄之力,只要是符合资质的孤儿院,一律捐款五百万,一个月内落实。”
这话陆行舟说得云淡风轻,却把久历商海的裘久骁听愣了。
一间孤儿院五百万,市里少说有近二十家,这还叫绵薄之力?
瞠目结舌半晌后他渐渐回神,眼见陆行舟不像是开玩笑的,声音骤然一沉:“陆总,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动用这么大一笔流动资金躲不过董事会。”
“我知道,”陆行舟看着他,“所以我不动公司的钱。”
“那这钱——”
“从我的信托基金里出。”他目光沉静淡漠,“不过是以公司的名义。”
不图名,没有利。
裘久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心里头直发怵。他把心一横,严肃地叫了声行舟:“帮你做这件事可以,你得让我知道原因。”
从小到大如非大事他绝不直呼陆行舟其名,这是该守的分寸。但陆家的家底他心里有数,他比任何人都怕陆行舟一时冲动昏了头,败完这几十个亿的身家。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步履匆匆。来来去去带着一小阵风,没穿外套的陆行舟觉得冷,说:“久骁,给我支烟。”
他说戒就戒,烟许久不碰了。
裘久骁也说戒,但断断续续还在抽。
裘久骁并不多话,递上一支,待他咬到嘴里又替他点火。
“你也抽。”陆行舟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两人就这么并肩而立,对着不远处门诊大厅的熙来攘往抽起了烟。
这场景久违了,裘久骁抽了不到三口就摇头笑起来,“咱俩像不像那种怕老婆的男人,躲一块儿过烟瘾。”
陆行舟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也淡淡笑了。
他说:“久骁,我刚才才好一些。”
裘久骁手一顿,侧过头:“什么意思?”
“腿发麻,出冷汗。”陆行舟自嘲一笑,烟嘴往膝盖上敲了敲,“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才好一些。”
“那你不早说?!”久骁以为他痼疾重发,拔了烟就担忧地去察看他的腿,“我去给你把拐杖拿来,你等着我,你这人,腿没好利索还下来瞎溜达什么?”
陆行舟却左臂一伸,用最亲密的那种搂哥们儿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裘久骁先是一愣,紧接着转头,见陆行舟嘴角蕴笑,马上恍然大悟:“得,我成你拐杖了。”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老板是天,老板是地。”
两人笑着抽完半支烟,裘久骁眯着眼搡搡他:“说真的行舟,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骑马那会儿,他娘的,强迫我给你当马凳。你小子以前真是混账。”
“记得,”陆行舟要笑不笑地弹了弹烟灰,“你也不是什么善茬,中途撤我的凳子。”
小时候他要踩着久骁的背上马,久骁看左右无人,直接往地上一趴,差点儿把陆行舟摔个狗吃屎。
裘久骁不无感慨:“真想不到,咱俩这种浑不吝,居然也要当爸爸了。”
“不是要,”陆行舟修正,“我已经当爸爸了。”
“行行行你厉害。”
抛开上下级,抛开地位悬殊,他们一直是最好的哥们儿,陆行舟有事只会跟他说。
烟抽到只剩一小截尾巴的时候,裘久骁终于等来了陆行舟的坦诚。
他听见陆行舟说:“久骁,你想象不到几个小时前我有多害怕。”
嗓音低沉,语速缓慢,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是恐惧。
陆行舟害怕失去楚然,这是一种没有办法排遣的恐惧。
久骁想安慰他,右手往他背上一拍,手心却感觉到一片濡湿,是汗。
冷汗泅透陆行舟的衬衫,不知道是许久未干还是干了又湿。
“所以我必须做些什么,哪怕求神拜佛也好。我希望我跟楚然能挺过这个难关。”
所以他一掷千金,仅仅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命数如烟,无人可以捕捉。善恶却是脚下的土,是登高还是坠崖不看造化,只看你何处立足。立于善虽然艰辛,但步步踏实,脚印坚烙,心的归处即是终点。
立于恶……
立于恶的感觉陆行舟已经忘了。
微风徐徐,树叶在他跟前打了一个转,慢悠悠地飘落到地面。
裘久骁刚一走,老魏的电话就打到他手机上。求神拜佛谁说没用的,楚然身体状况出现转机,已经由医生接手,不出意外不用动手术了。
挂了电话,陆行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途中心跳极快。但这回不是担心也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发泄。
他在心里朝大哥和爸妈重复着一句话:请你们宽谅。
或许他不是个孝顺儿子,也不是个争气的弟弟,但他从今往后会竭尽全力去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楚然带他重归正途,今后还会陪他立于善,一路走来从未动摇。
楼梯尽处是光,背后是行过的路,陆行舟头也不回,问心无愧四个字足以告慰所有的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