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完全是为私心,但这慈善酒会倒确有其事。
刚一迈上车,裘久骁就坐在司机位,回头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是不是效果显著。”
“开你的车。”陆行舟懒于多说。
“得得得,过河拆桥。”
一路往酒店驶去,裘久骁戴着蓝牙耳机跟郑曼商量第二天去哪儿打牙祭。陆行舟跷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回想刚才楚然的表情。一帧一帧,仔仔细细在脑中研究,不放过任何微小的细节。
说到晚上可能不回来时,楚然没有表示反对,但也没有应,这是第一个反常之处。没有开口问自己去哪儿住,这是第二个反常之处。
还有么?
亲他的时候没反应,这才是最反常的。
应该是生气了。
越回忆,陆行舟越觉得十拿九稳,膝盖上的食指慢条斯理地敲击。
铺垫了三周有余,今晚是绝佳高潮。酒会过后视情况而定,如果楚然打来电话查问,就顺理成章地让人开车将他接过来,正式介绍给在场的生意伙伴。如果他不查岗,横竖不过再回家去,面子上的事陆总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什么顾忌。
酒会在酒店二层宴会厅,持邀请函才能进。属于泽川陆总的全黑座驾刚一驶进路口,就有安保给主办方报信,负责接待的人一阵风似的刮出来,站在旋转门外迎候。
“陆总!”来人满面笑容地上前握手,“总算把您给盼来了,郑董陈总他们早就到了,一直在念叨您!”
“念叨我?”陆行舟含笑入内,步上旋梯,“有郑董在,这场酒会就算是有人托底,念叨我做什么。”
一上二楼,安保立即从两边拉开宴会厅大门,专人领他入场。
酒会虽是本地商会出钱出力办的,但有政府扶持提携,规格相当之高。厅内布置极其精细,灯光舞美全是专业团队,主持人也找来当下最火的娱乐主播,十五张圆桌距离得宜,每桌十人。
毕竟是慈善目的,谁出得起钱谁就能往前坐,陆行舟的位子自然在主桌。同席的郑董携女归国不久,跟其他人都不熟,只跟这个世交家的小儿子亲得很,因此一见到陆行舟便将其招来身边。
“郑董,荞菁,我来晚了。”
“哪里晚?是我们父女俩闲着没事做,早早的来凑热闹。你到得正好。”
郑董一把年纪,精神却相当矍铄,只两鬓染了几缕白丝。独生女郑荞菁一身酒红色晚礼服,言笑晏晏地坐在父亲身边,十指搭成桥,托着下巴盯住陆行舟。
“大哥,我的礼物呢?上周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今天出来得匆忙,下回带给你。”
“下回?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陆行舟还没开口,郑董先来了兴致,“喔?什么礼物?”
郑荞菁未语先笑,“爸爸,关你什么事,我跟大哥说话你总打岔。”
“宝贝女儿难得开口要礼物,还不许爸爸好奇?”
“没什么,”陆行舟笑笑,“荞菁想要我大学时期的马术奖杯。”
“你要这个做什么?”郑董不解地看着女儿。
郑荞菁娇蛮:“我用它来喝水,行不行?”
郑董无奈地笑着摇头:“行舟,你看看我这个女儿,都让我给惯坏了,成天的不是闯祸就是乱跑,就会给我出难题。也就是你的话,她还能听上几句。”
“荞菁性格烂漫洒脱,现如今是很难得的。”陆行舟亲自给郑董倒酒,一老一少随即碰了一杯。
不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各自敬了一轮酒后,主持人上台,拍卖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后,郑荞菁回头四处张望,“咦?”
陆行舟问:“在找什么。”
“我听说今天谢思昀要来,怎么没看到?”她凑近陆行舟耳边,撇了撇嘴,“我还指望见见呢。”
早前主办方曾放出消息,这场慈善酒会将有人气极高的年轻演员助阵,不仅会拍卖他成名作中的重要道具,还会让他留到最后,接受媒体记者的群访。
这个谢思昀之前就是泽川下一年度代言人的候选,陆行舟不陌生。郑董对这些小年轻追逐的偶像没有兴趣,低声跟陆行舟讨论接下来要拍的东西。
“行舟,你今天有没有打算出手?”
“算是有。”
“什么叫算是有,”郑董语气亲昵,“有就有,话说得这么含蓄,难道是怕我跟你抢?”
陆行舟笑着说不敢。
临行前参与竞拍的物品清单已经发到各人手里,他大致浏览过后,锁定了一柄清末冯佩铭制的白玉桃子壶。照片上看,壶身莹洁剔透,精巧而不失古意,兼之又出自名家之手,原本即值得珍藏。更重要的是壶盖顶部有一个雕工细致的桃钮,点缀出一种童趣,非常适合送给小朋友。
他打算把这个壶拍回去,壶柄加上手工编织的金丝绦穗,送给小桃子当百日礼。
放在前面竞拍的拍品价值都不高,算是用作热场。主桌无人举牌,只是聊天喝酒。席间数陆行舟最不专心,隔一时半刻就要看一次手机。
“大哥,”郑荞菁翘起嘴角,“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怕大嫂查岗?”
陆行舟回以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你不是不知道的,何必笑我。”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才替你不值呢。你我上周出海,他电话也不打一个,难道不怕我把你推进海里喂鱼?依我看,你也不要再想着让他为你吃醋了,他那么要强,恐怕不会让你如愿。”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公主,难免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陆行舟听到耳中,表情落寞几分。
其实这三周,他可以说是一次次抱以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楚然比他想象得还要淡然,对于他回家与否,似乎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今晚他期待甚高,起码期待能见到楚然对自己的些许在乎,哪怕不多。可惜事实不遂人心,酒会已经过半,手机既无消息也无来电,想必等的人不会再出现。
他放下手机,慢慢端起酒,开始沉默地自饮自酌。
郑荞菁也是极通透的人,一见他模样就知自已失言,手覆到他小臂上轻轻摇撼,“大哥,我说错话了,你别伤心。大嫂既然肯跟你结婚生子,一定爱你爱到骨子里了。至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内敛些,那是他性格使然,你又何必强求?”
这番话言辞恳切,陆行舟心下稍动,刚要开口回应,几十米的身后、宴会厅入口方向却忽然一阵骚动。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来了,郑荞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她偏头看向门口,左耳的钻石耳坠一径垂下,跟随转动的颈部轻轻晃着:“好像是大明星到了,大哥你瞧——”
跟随她指出去的食指,陆行舟看到了层层叠叠的背影。
就这十几秒的工夫,挨着入口的几桌来宾已经通通起身,举着手机的同架着相机的专业人士混成一团,将入口那一条窄道围得水泄不通。
郑董微微摇头,不大赞赏地说道:“来了一个演戏的,居然比市长莅临还轰动。”
郑荞菁却不管这么多,笑着拉陆行舟一同站起身:“大哥,一会儿你让他坐我们这桌行吗?我挺喜欢他的。”
“大哥哪有那么大权利。”陆行舟笑了笑,任由她挽着自己的胳膊,“谢思昀的位置在隔壁。”
旁边的桌子还空着三四个位子,想必是给大明星及其随行人员的。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男助理在前拨开人群,后面身着光鲜、神采奕奕的谢思昀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真人好高啊,”郑荞菁一兴奋,将身旁的手臂挽得更紧,“还有他身边那个人,也是明星吗?怎么感觉长得比他还帅。”
谢思昀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行的除了助理跟经纪人,还有另一位对大众而言十分陌生的面孔。
那人穿着最简单合身的浅色毛衣,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左手无名指戴了一枚戒指。他素净无妆,但五官清秀,身形更是极佳,纤腰长腿恰如其分,即便是站在以样貌出众闻名的谢思昀身边,光采也丝毫不减。
两人肩并肩,迎着闪光灯朝主桌走来。
没听到身旁的人回话,郑荞菁便抬起头,却见陆行舟眉头紧蹙,表情不大对劲。
“大哥,怎么了?”
只见陆行舟双眸紧紧盯着一行人过来的方向,目光却没落在谢思昀身上。
他看的是谢思昀身边的那个人。
—
陆行舟离开半小时后,楚然随即出门。
桃子放在家里,有老魏等人照看,到点就会乖乖睡觉。他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行动比心更诚实。
慈善酒会的地点不难查,他也没有让家里的司机送,只说去教授家有事,很快就会回来。到了酒店门口,才发现需要邀请函,只得绕行到酒店后门,想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
对楚然而言,虽然生过一个孩子了,但要想进这种地方,目前的身手也完全够用。偏偏就这样凑巧,压轴出场的大明星姗姗来迟,为了不引人注意保姆车直接停在后门,跟还没采取任何行动的楚然撞了个正着。
谢思昀刚一下车,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你好。”
他助理立马警惕:“不拍照不签名,麻烦合作一下。”
岂知眼前的人却比他们要淡定得多。他表情平静,态度疏离,“放心,我不找你签名,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看着眼前这个人,谢思昀忽然觉得有几分面善,“你是?”
“泽川地产的,我要进去找陆行舟陆总,劳烦你带我进去。”
一听到前四个字,谢思昀表情微变,“我是不是见过你,在泽川集团大楼。”
“也许吧,”楚然近来的确偶尔出入集团,“既然你见过我,我也就不用再给你看我的证件。”
谢思昀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清冷的眉眼,半晌后终于顿悟。
“想起来了,你是陆总桌上那个人。”
楚然抬眸,谢思昀善意一笑,“说错了,是陆总桌上的那个相框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楚然自然而然地得以与大明星同行,路上谢思昀还同他开玩笑:“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能不能也帮我在陆总面前美言几句,这样我拿下代言的把握也能大一些。”
楚然既不拒绝也不应承:“见到人再说。”
见到人以后是闹个天翻地覆还是和平收场,要视情形而定,暂时说不准。
进入大厅,里面灯光昏暗,桌挨着桌,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陆行舟跟一个很年轻明艳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女生还挽着他的胳膊。
当然,众目睽睽之下,陆行舟也发现了他。
两人四线相对一瞬,楚然收回目光,对其视而不见,从容地跟随谢思昀坐到了旁边那一桌。
刚一落座,余光便见陆行舟脸色黑沉,大步朝自己走来。
他转开脸,朝向另一个方向。
很快,来自舞台的灯光就被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陆行舟手指微屈,以指关节撑在桌沿,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微愠。
周围众人察觉不对,片刻间诡异地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地看着陆行舟,以及陆行舟眼前的人。
谁这么大的面子,陆总亲自过来问话,不站起来就算了,居然连个正脸都不肯给,打算怎么收场?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方甩脸色甩得这样明显,出了名手腕厉害的陆总居然也并无他法似的,既无怒火也不离开,只是一对深眸恨不得将人盯穿。
“说话,”陆行舟声音更往下沉,“怎么进来的?”
众人满腹疑问,目光稍移。
只见被陆行舟紧盯的人不徐不疾地抬起头,面无表情与之对视,唇间淡淡吐出三个字:“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