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这么早下班啦。”
“不休息不行啊,比不了你们年轻人,扛不住喽。”
李明健一边脱下白大褂挂进衣柜里,一边笑着跟科里的后辈们开玩笑,“你们几个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心内的中坚力量可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笑咪咪地拿出保温杯离开了。
科室里的小张就杵杵旁边的小周,朝门那边努努嘴:“看见了么,心情大好。”
“嗨,”小周身体一侧坐上桌边,“你没听说?咱们这位老先生上周末又去古玩市场了,见着一副三百多万的黄宾虹山水,当着人卖家的面那真叫好一番点评……啧啧,嫌不够好。”
小张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三百多万还嫌不好,他买得起么他。”
“谁知道呢,”小周意味深长地一笑,“过嘴瘾谁不会,大放厥词呗,外行装内行。”
将偷懒耍滑倚老卖老的前辈贬损一番,两人也算过足嘴瘾,分头干活去了。
已经出了医院大门的李明健嘴里哼着老歌,坐上自己开了二十多万公里的本田还不忘在心里自我表扬——咱这才叫低调。
回到家吃了碗面,晃晃悠悠地就到了晚上十点。他把房门一关,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密封性能极好的箱子,掀开盖,里头放着十来卷价格高昂的古玩字画,一个个用牛皮纸小心封着,全是他的宝贝。
这些画买得早,如今全升值了,哪一副都不比黄宾虹山水次,所以他的确有资格在古玩市场拿乔。人到了五十来岁,有些男人好钓鱼,有些好盘串,这李明健不然,他就爱收藏字画。在他看来,有钱就该玩收藏,玩表玩车那纯属毛没长齐的愣头青才干的事,又跌份又招人恨。
只不过,他这个表面上拿工资的教授不敢把真迹挂在墙上,只能藏在衣柜里夜来独自欣赏,可惜啊可惜。
正自得时,放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这是他的私人手机,跟医院工作用的不是一部。
这么晚了,会是谁?对了,兴许是陆总,陆总这人办事周到,转账到瑞士户头都得电话知会一声。这么一想,他起身拿起电话,一看果真是个太空号码。
“喂。”他挪到窗边,春风满面地接起来。
与此同时,就在这栋单元楼下,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瘦削人影藏身于草丛中,双目如电地盯着这扇窗,“李明健?”
灯明屋亮。
这道声线经过软件的特殊处理,变得有些怪异。李明健一听就愣了,把手机拿眼前又看了一遍才举回耳边,“我是,你哪位?”
“还记得褚文斌么。”
一时之间他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记不起在哪儿听过。
“李教授真是贵人多忘事。”电话那头的人轻描淡写地提醒,“十四年前有对车祸送医的夫妻,丈夫被你在ICU强行宣布脑死然后摘了心脏,连捐献表都是你伪造的。他姓什么,想起来了么?”
李明健猛的一震。
原以为绝不会曝光的事突然被提及,头顶的每一道光线都令他如芒在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房门,骨髓中冒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仅知道这一件事,还知道你一直在仁爱私立医院做非法手术,上游抽介绍供体的中介钱,下游赚受体开刀的手术费,十几年来赚得盆满钵满。我说的这些,有一个字不对吗?”
明亮的灯光下李明健脸色大变,拿电话的手都有些抖:“你想怎么样?”
“你猜我想怎么样。”电话那头的人低沉地笑了笑,森冷的嗓音令人汗毛直竖。
“为了钱?”
“十天之内跟你那些帮手筹齐一千万,少一个子别怪我立刻报警。”
“一千万?!”慌乱中的李明健强打精神,“想讹钱也得有个限度吧,我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值这么多?”
当年的事做得很干净,没有任何首尾留下。所有的转账也都是通过海外账户完成的,普通刑侦手段根本查不到。这个人贸然打电话过来,多半是从哪儿听说了些风吹草动来使诈的!
对方波澜不惊:“我既然知道褚文斌这个名字,手上自然有证据。你以为你们利用离岸账户交易,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已经有人把他的钱转回了国内,现在流水记录就在我手里,想要就尽快筹钱来买,否则我让你们有命挣,没命花!”
最后几个字淬了毒,一字一字阴狠地从牙缝里渗出来。
“不可能!”李明健眼珠急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可能,你少蒙我!”
他跟另外几人早已有过约定,不经清洗绝对不能把钱弄回国。比如他自己,这些年就是靠着在海外拍古玩洗钱,几年间弄回了十多件价值逾百万的珍宝。
“不相信你可以自己问问他们,”对方低声笑了起来,“看看是谁那么蠢,落在了我手里。那些转账记录我只需要往上一交,你们这些一根绳上的蚂蚱就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刚落,电话即刻挂断。
“喂、喂!”李明健抢声道,“我怎么联系你?!”
可惜已经得不到回应。
这番似真似假、虚虚实实的对话将他做贼心虚的大脑搅得混乱不堪,一刻不停地在灯下转圈苦思接下来的对策。给钱?这样三言两语自己难道就拿出一千万?简直荒唐!不给钱?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拿不到钱真的带着证据向上举报,自己哪怕不死也得扒层皮!
证据……
对对,证据!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到底有没有证据!
李明健霍然转身,抄起电话就开始拨号。
隐匿在树影中的楚然握着接收器,两耳塞着耳机,面无表情地静静望着李明健在窗帘后面来回踱步的焦躁轮廓。没过多久,耳中传来他期待已久的对话。
“喂,老庞!”只听李明健压低了声音亲口把刚才被威胁的事重复了一遍,“我哪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问你,你的钱有问题吗?……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外面做投资,我这不是不放心才来问的吗?没有就没有,行了挂了,我再问问张勋,他是个莽撞的,保不准真能做出那种蠢事来!”
“喂老张,我问你……”
五分钟时间里他一共打出去三个电话,每个都复述一遍当年做过的恶,再反复询问黑钱的去向,确定对方没有贸然把钱弄回国才会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人中有ICU中心主任庞学海,护士长季永嘉,心外主任张勋,楚然全都一一对上了号。听完电话,他又在草丛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按下录音停止键,把那些肮脏丑恶的权钱交易和触目惊心的人命关天一并保存。
离开时头顶天很黑,但楚然知道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