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以后李明健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阵子,整天担心第二天就被带走调查,一晚上能发冷汗惊醒好几回,白头发都逼出一大把。可没想到一周过去非但没有任何东窗事发的迹象,事情反而渐渐平息,就连那个神秘号码也没再打来。
他暗中思忖,怎么也没想通这事的原委。那通电话里各项细节说得头头是道,明摆着是知道部分内情的,但露了头又忽然打住,难不成是神秘人突然善心大发?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在败露的边缘,他就此打定主意要金盆洗手,再也不干那些损阴德的事。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干就干,想跑就跑的,没那么简单,起码陆和泽就头一个不答应。都说病来如山倒,陆文柏起初两周还能房内房外的溜达,后来心衰症状加重竟然一病不起,并且一到晚上就开始呼吸困难,睡觉时总是突然憋醒,非要坐起来缓上好一阵才行。
起初在医院呆着不用上课他还表现得很高兴,成天不是玩游戏就是看动漫,后来住院的时间越拖越久,渐渐他就怀念起学校生活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差,整天在病房又哭又闹,吵着要回去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儿。陆和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既不敢告诉他实情又不能放他出院,
只能寄希望于医院的人能尽早拿出个有效的方案来,赶紧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李主任,李教授!”心急如焚的陆和泽当着李明健的面狠狠敲桌,“现在我儿子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你们究竟打算怎么给他治,还想拖我到什么时候?”
现在还没到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除了陆家两兄弟就只有李明健一个人。李明健被他吼得畏畏缩缩,赶紧起身去把门给关上了。
“大哥,别急。”陆行舟立在一旁双眉紧皱。他也很担心侄子的状况,不过到底比大哥这个亲生父亲稳得住些,“李教授跟我们多年交情,不会不帮忙。”
“当然当然。”李明健在对面擦着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二位陆总,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令公子病情变化太快,今天拿了方案明天他又是一种身体状况,连研究的时间都不给我们。再说……再说他现在各项身体指标也不适合装起搏器,哪怕强行装了,对病情的改善也不大。”
他这一套打太极的说辞哄别人还行,哄陆和泽这个在商界厮杀半辈子的人还差得远。只见陆和泽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右手啪一下将一个纯白的骨瓷杯摔碎在地:“你们没有办法,难道就不会从外地请专家过来会诊吗?还是你觉得我陆家出不起这个钱?!”
碎片溅到李明健脚上吓得他一跳,拍着心脏缓了一缓后做小伏低地道:“不不不,我怎么敢……在临江的地界您说谁会怀疑陆家的经济实力,不是天方夜谭吗?只是陆总……有好多事它真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人力不可为之你让我怎么办?”
“怎么不可为之?”陆和泽在桌上用力一拍, “老子想办的事难道还有办不成的?”
他一向自诩儒雅,这回是真动了气,连脏话都出来了。陆行舟怕他把身体气出好歹,打断道,“李教授,还有没有办法可想,钱不是问题。”
李明健当然知道钱不是问题。当年陆和泽能花六百多万买通医院上下的关系,难道还会出不起区区治疗费用吗?要是长生不老药能用钱买得到,这富甲一方的陆和泽毫无疑问一定是第一批顾客。他为难地向陆行舟看去:“小陆总,目前我们各项措施都上着,柏少爷的性命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痊愈的话恐怕还得换心。要是换了心以后排异控制得好,多活个几十年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话有些夸张的成份,事实上换心以后想活上十年都得烧香,不过眼下只能先把这位暴躁的陆总给稳住。他意味深长地又望了陆和泽一眼,心想,你自己生的儿子自己遗传的心脏病,这时候倒反过来为难我,真是岂有此理。干脆我现在就开张空头支票给你,到时候究竟是活一年还是活十年,那就看你儿子的造化了。
陆行舟沉吟片刻后蹙眉道:“你的意思,是非得换心?”
他心里对这件事是有抵触的。一来换心是大手术,成败都很难说,二来这段时间虽未明讲,但他多少已经知道大哥这颗心来得有些不光彩,过程经不起推敲。在灰色地带走得太远,往往很难再找到回头路。虽然陆家在临江说得上呼风唤雨手眼通天,但倘若不爱惜羽毛,难保不被人从小处抓住把柄狠狠地整治一番。
李明健点头哈腰:“对对,换心。不过这个换心……陆总也是知道的,可遇不可求。我们已经帮文柏做了登记,他吉人自有天相,没准儿很快就会有回音。”
陆行舟还没发话,陆和泽先就把两道眉毛狠狠一竖,疾言厉色地说:“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难道你要让我儿子一天天干等下去?你也太不当我们陆家当一回事了。我不管你是去抢、去挖还是去买,要是不能在最短时间内给我儿子弄来一颗合适的心脏,你这个主任也别想再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总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李明健苦着张脸,两手在膝盖上拼命擦着掌心的汗,“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颗心来?”
要不是他年纪太老血型也不配,他真恨不得把自己这颗给卖了算了,省得到时候陆文柏有个三长两短陆和泽还得拿自己是问!
“你——!”陆和泽正要拍案而起,肩头却忽然被一只手按下去。
“大哥。”
只见陆行舟神情冷峻,按着他的那五根指头隐隐发力,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较量。
“心脏移植不是儿戏,去抢去买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说,陆家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藐视法律。”
陆和泽紧皱眉头瞪他一眼,大力拂开他的手:“不去抢,难道你要看着你侄子死?”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忘了当初爸是怎么说的了?他在遗言里说得清清楚楚,咱们两兄弟永不分家、永不离心,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是全忘了?”
当初陆父离世,临走前担心他们兄弟阋墙,陆家几代基业毁于一旦,因此要他们立下重誓不分家产不私立门户,永远以兄弟俩的名义经营泽川,否则家族信托基金就以泽川的名义尽数捐出,等于是把他们一辈子绑定在一起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陆行舟只能沉默。他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反驳大哥,更没有足够的信心说服自己。说到底文柏是眼前一条活生生的命,是从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小朋友,难道自己真的就因为一时的固执去阻挠大哥救人?况且大哥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不要说是买一颗心,就是买几条人命他也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自己的反对根本无济于事。
“二位不要吵了,”李明健唯恐这两尊佛在自己这儿打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事情也还没有糟到那一步。这么着吧,临江毕竟不是最大的城市,我在隔壁省还有些老关系,越大的医院心源越多,早一步排上就早一天接受手术,要不咱们尽快给文柏办转院,我亲自过去疏通疏通,只要有合适的心脏,保证文柏一定是第一个用上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就差拍胸脯保证了,看似是尽责,实际暗藏私心。说是转院其实就是插队,要疏通怎么能少得了钱?不带个三五百万过去还能办成事吗?至于究竟带多少、用多少,那就由他说了算了。
陆和泽一听,当即拿主意定了这周转院。但他腿脚不便,泽川又全仰赖陆行舟坐镇才不至于乱了方寸,更是走不开。正犯难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叩叩——
李明健精神一凛:“谁?”
门外静了两秒,传来一道疏冷的声音:“是我,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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