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然?”
陆行舟脸色一垮,森冷的目光直射过去:“谁告诉你他在这儿的?”
刚一说完,心里就骂了声脏话。面对这么个书呆子自己到底还是有些轻敌,说话不够深思熟虑。刚才那句话根本没必要问,直接把人打发走就行了,多问这么一句摆明告诉他楚然现在就在自己这里。
“我去他们系找了他几次,老师就把他入学登记的家庭住址告诉我了。”李思域心虚地看了陆行舟一眼,“不过你别误会,这、这是合法的,不算套取他人隐私。”
陆行舟打量着他,脑子里已经把他跟他来的目的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很显然楚然对他的到来并不知情,这是个好信号,起码说明他们没有联系。但他一个二十出头无权无势的大学生,仅仅因为楚然长时间没去学校就能单枪匹马找到这里来,这份执着也让人不得不防。
陆行舟表面八风不动,身体却慢慢靠向后座,刚痊愈不久的右手掏出一支烟从容点燃。一旦他拿出这副青年企业家的派头,那就明摆着是要给某个人下马威,不仅眉眼冷峻,就连说话语速都慢了下来。
“学校派你来的?”
相比之下李思域镜架下的那两只眼睛就慌张多了,晃来晃去得简直像座钟的摆针:“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听他导师说他家里人来帮他办了休学,我……我比较担心,不知道他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想来看看。”
“他很好,多谢关心。不过他现在不方便见你,你可以走了。”
说完就合上车窗,电动档的声音吱吱响动,可没想到李思域居然不顾危险直接把手指伸过来卡在缝隙里:“你等一等!”
车窗霎时卡住。
裘久骁率先爆发,下去嘭一声甩上车门:“你小子找死是不是!陆总让你走你就赶紧走,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再敢来闹事小心我报警抓你!”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说什么说,赶紧滚蛋!”
刀山火海趟过来的裘久骁压根儿没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扯着他的衣领就往外拎,但万没料到就是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胆子大起来竟也大得惊人,眼见自己马上就要被轰走白来一趟,居然立刻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当机立断跑到大门朝院内喊:“楚然、楚然!楚然你在吗?我是李思域!楚然?”
别看他说话畏畏缩缩,真喊起来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院里的声控灯霎时全亮。小张他们听见动静前后脚跑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骂着脏话将他摁倒在地,裘久骁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我让你喊!”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三楼亮灯的房间落地窗迅速被人推开,一身浅蓝格子睡衣的楚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谁?”
“唔、唔——!”李思域挣扎得脖子通红才堪堪挣开一个缝,“楚然!我是李思域!我来找你的,楚——!”
半分钟后楚然已经奔下楼,跑过去将踩在李思域背上的人猛地推开,“谁让你们随便打人的?!”
一时之间众人也不敢动他,只能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都别过来!”他趁机急忙将李思域扶起来。
见到这番亲密情状,陆行舟胸腔里一把无名火恨不能将周围全烧了,把烟往黑夜里一扔就要发作。
“陆总——!”裘久骁连拉带拽,“您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的事了?暂且忍耐吧,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这小子翻不出浪来!”
翻不出浪来的李思域被楚然的手搀着,胆子无形中又大了些,伸着被勒得发红的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总算见到你了,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没事吧。”
楚然替他拍拍膝上的尘:“我没事,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我——”他开口想说,又顾及旁边这群凶神恶煞的人,低声提议道,“要不我们去你房间聊吧,这儿不是你家么?”
“不是。”楚然斩钉截铁地否认,“这儿不是我家,你也最好不要进去。”
“为什么?”
“这里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路灯下陆行舟脸色气得发紫,威慑性地扫了他一眼。楚然目光冷漠地回望:“我要跟他在附近走走,你们谁也不要跟过来。”
说完就带着李思域朝隐秘的小径走去。
“陆总,真不追?”裘久骁问。
陆行舟后槽牙微动,瞳仁紧缩成线:“四个人去出口守着,四个人跟上去,他要是跑了我惟你是问!”
—
碎石小路,蜿蜒通幽。
昏暗的路灯照出两个并排斜斜的人影,一步步缓慢地向前走着。
独处时李思域刚才那些胆大包天一下子通通失效。他像是有点尴尬,翻着包拿出一瓶水,“给,喝点儿水吧。”
楚然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渴。”
“那你冷不冷。”看见楚然只趿了双薄底拖鞋,白细的脚腕露在外面冻着,他说,“要不要找个没风的地方躲一躲?”
楚然仍是摇头,望着自己身前的影子主动切入正题:“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问我之前利用你的事?”
李思域一怔,停步望向他。
楚然蹙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大伯的事是我告发的。”
“知道啊。”李思域本就有种书呆子气,此刻加上厚厚的镜片,更多了种迂腐的感觉,“不过这和我来看你没什么关系吧。”
楚然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
他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怎么这么看着我,我眼镜花了?”
楚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故作冷淡:“不止告发李明健,从一开始我就是刻意接近你、跟你做朋友,甚至包括去李明健家里也都是早就计划好的。我说得够清楚吗?”
“我知道啊,”李思域嘴角轻微咧开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一种大度的宽宥,“我老早就猜出来了。大伯被抓以后警察来家里搜查,从卧室搜出来几个监听器,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放的。不过你放心,当着警察的面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没什么。”他自嘲一笑,“我只是在想,自己挺傻的。咱俩认识不久你就答应和我一起自习,后来又在小区门口遇见,我还以为是咱们俩特别有缘分,或者你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你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楚然轻声道,“但是我出于私心利用你,你绝对有权利恨我。”
李思域又笑了笑,伸手从旁边拽下来一片叶子,拿在手里反复搓着梗。
“恨你?没道理吧。你又没有拿刀架在我大伯脖子上逼他去做非法手术,他拿的那些钱也不是你给的。要是我因为你告发他曾经做过的缺德事就记恨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几年圣贤书读下来,别的东西没学到,医者仁心这四个字还算有所体悟。李思域在实习的医院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命说没就没了。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一切都需要竞赛,有人赢在起跑线上,也有人输在终点前最后一刻。作为生命的裁判员,医生是最该恪守职业道德的,因为这场比赛人人只此一次机会,绝无重来的可能。所以李明健被捕,他也觉得丢人。
楚然在他身边长久地沉默。
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讲道理,这个世界还会有那么多你死我活吗?楚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永远不可能以这种简单的逻辑想问题的人。在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谅解,没有换位思考跟自我反省,有的只是无休无止地撕咬拼杀和拜高踩低。
不知不觉,两个人踱步已近半小时。
李思域说:“其实我今天来,真的只是很单纯地想看看你,你别有负担。出事以后那个月我要帮大伯家里照应一些事情,后来再去你们系才知道你已经休学了。开始我以为你是牵扯到这个案子里,配合调查之类的,后来从新闻里听说了陆、陆总的事,就感觉这事可能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不过今天亲眼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暂时不可能了,”楚然敛眸,眼底掠过一丝怅惘,“我现在连行动都不自由。”
李思域微一吃惊:“是那个——”他往别墅方向指了指,“关着你?”
楚然没说话,算是默认。
“难怪我一说要见你,他立刻就要轰我走。”李思域停下脚步,胸口蒸腾起“英雄救美”的单纯豪气,“这不是非法拘禁吗,他就不怕我们报警?”
话里已经用上了“我们”这种词。
“如果报警真的管用,陆和泽怎么会只在警局待了不到48小时就出来了?”楚然说,“恐怕我前脚打110,后脚警局的人就会把电话转到陆行舟手机上。”
“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李思域肩膀急得一耸,背包跟着拱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一辈子……
这个词太虚无缥缈了,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楚然静静站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不容易跟朋友说了几句平和的心里话,送走李思域后回去的路显得尤为寂静跟孤独,多精工细作的路灯也照不亮心底最黯淡的角落。
到了陆家大门,陆行舟居然还等在那儿。月色下他侧面线条硬朗,摘了领带的领口敞着一粒扣,喉结凸显,沉默地靠在车门上抽烟。
恍惚间楚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大学那一次,陆行舟也是这样在校门口等他,撞见他跟李思域一起散步还大发雷霆。
今天呢,今天他又打算对自己怎么样?
楚然转开目光,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
一、二、三——
他在心里读秒。
三秒过后脚步声猝然响起。
陆行舟把烟咬在嘴里,冲上来一把将他扛到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