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今天出门眼皮直跳,感觉有点像撞车的那次。
不过也不止今天,最近一段时间他神经紧如弓弦,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中恒手底下的人是群彻头彻尾的下三滥,为了跟泽川竞标,连用美色买通内部员工套消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要不是员工的老婆自己跳出来打小三,恐怕至今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
这一行就是这样,几十亿的地皮能勾出人心里最肮脏的魂,从项目立项、规划审批、环保评估到最要命的消防人防审查,每一项都有官司可打,每一环也就有心思可动。
你有钱?有钱只是最基本的,没钱就别来谈开发。
但有钱还远远不够,你还得有胆。你得有胆子游走在灰色地带,拿捏各方各面的人情关系,还得有胆子扛住竞争对手的疯狂攻击,既不能让他们把你湿透的鞋脱下来示众,也不能被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摁到河里淹死。
以前陆行舟还有个浸润官商两界多年的陆和泽提点,现在他就只剩他自己。生就一副肩,不比大哥、父亲的宽多少,但责任到了自己头上,死扛着也得往前闯,因为他要护住的不仅仅是陆家这一份家业,还有三千多名员工跟他们背后的家庭。
当然,还有一个楚然。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楚然还没醒,陆行舟没跟他说上话,只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中午他自己没工夫休息,所以也没能通个电话。
草草吃了份简餐后,中层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两三点,会议室的大门忽然猛一下被人推开。
“陆总!”本该在外面忙别的事的裘久骁忽然火急火燎往里冲,脸色被火烧过一样黑红。
陆行舟从总裁椅上抬起头,眉头微皱:“什么事不能会后说?”
三秒钟不到裘久骁已经大步来到他面前,顾不得避开周围这群中层干部的耳朵,喘着气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楚然不见了!”
—
十分钟前,别墅。
“快、快分头去找!每一层都要找!”咚咚的脚步声在楼上楼下纷乱响起,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又不解的神色。
这么一个大活人,眨眼功夫怎么就从别墅里消失了?
谁都想不通,尤其是看守在房间门口的两个人。走到走廊最头上抽了根烟而已,一根烟的功夫能有多久?五分钟顶天了。不光是别墅里面,院里跟大门口也到处都是人,除非他长翅膀了否则绝不可能跑得出去。
但楚然就是凭空消失。每个房间他们都推开看了,连衣柜床底下都没放过,一个大活人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
“快点儿!所有人分成两波,一波人在楼里找,一波人去地下室!找不到我们全都得滚蛋!”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别墅背面,三楼某间卫生间的外墙,一根大拇指粗的绳子上下一米来长,上面那头拴在窗外的空调外机架上,下面那头拴在一个人的腰上。
楚然双脚完全悬空,一手拉住绳子一手拉住铁架,两只手缺血发麻,身体被冷风吹得微微摇晃,额头上的热汗却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只要那些人仔细搜,结局只有两种:被找到或者掉下去。
三楼不算高,但也足以断送他和他腹中胎儿这条命。运气好脑浆迸裂当场咽气,运气差身体残疾一辈子失去自由。
楚然也只有二十一岁,哪有不怕的理由。他咬紧牙关把头低下去,本想看看离地面究竟有多远,却意外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看着自己。
一楼的草地上,nico摇着尾巴,张嘴哈着气,红红的舌头挂在齿侧,模样像是冲他憨笑。
尽管在这样雷霆万钧的时刻,楚然心里还是升腾起一丝暖意。他冒险松开左手,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嘘”。
Nico,楚然哥哥现在性命攸关,你跟文柏一样懂事,会帮我的,对吗?
Nico就那么看着他,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摇动,嘴里一声也没有叫。
真乖。
楼上楼下找遍始终一无所获,那帮人走投无路只能给裘久骁打电话坦白。电话那边骂娘的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两分钟不到就通知他们:陆总马上亲自赶回来,所有人再把别墅仔细找一遍。
众人一听立即四散,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想再抢救一下,不是抢救楚然,是抢救他们自己的命!
谁知连再找一遍的阵势都还没拉开,新的指令竟然就来了——
“小张!带上所有人开车出来,到我发的这个地址来!要快!”
之所以会变,是因为陆行舟还没走出泽川的集团大楼,楼门口的保安就气喘吁吁送来了一个信封。
“陆总,刚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特别着急,有您最关心的那个人的下落。”
没等裘久骁伸手陆行舟已经抢前拿了过来,一秒钟没犹豫直接撕开了信封。
叮——
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的下一秒,地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瓷砖上。
陆行舟低头一看脸色顿时遽变,立马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裘久骁望着他手上那枚小小的银亮袖扣不解。
陆行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手上这枚东西,浑身肌肉紧绷得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他用过的所有袖扣都是随西服一起定做的,款式独一无二。这一枚尤其特别,到死也不会忘记。
这是求婚那天他亲手送给楚然的,是他们俩之间的信物,本来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今天会再见到。
差点忘了手里那张纸。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印铅字——
城西永丰仓库,限你四点前赶到,敢带一个人就剁他一根手指头!
刚才还猛烈震动的心脏骤然停滞,陆行舟感觉自己呼吸都开始困难,缺氧的大脑钝痛无比,胸腔里的气压低得快要爆开。
楚然被人抓走了,还被搜过身。对方搜到这枚袖扣,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撬开了他的嘴,得知袖扣对两人的重要性后如获至宝,紧接着就大摇大摆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裘久骁近身一看,顿时也是惊骇万分:“陆总,楚然不是自己跑了,是被人绑架?”
谁这么胆大包天又手眼通天,竟然能从陆家无声无息地把人带走,其他人还毫无察觉?!
“难道是——”
所有可能的名单从陆行舟大脑中飞掠,最终锁定在中恒两个字上。
他把信封一把攥在掌心,脸色骤然肃杀狠辣,转身向外飞奔。裘久骁在后面一步不落地跟着,表情同样严肃,但不是因为害怕中恒的人,而是怕陆行舟冲动!
“陆总,您千万不能听他们的单枪匹马杀过去,到时候要是人救不出来您自己再出点什么事,泽川怎么办?!”
“谁告诉你我要一个人去。”陆行舟后槽牙凶猛地动了动,齿峰磨过牙槽的声音清晰无比,“他们既然敢动楚然,我陆行舟今天就跟他们没完!你带人埋伏在仓库外面,不许轻举妄动,我进去半个小时以后要是还不出来你们再冲进去。”
交待完毕后他一路狂奔到停车场开上自己的车,开足马力往城西永生仓库飞驰。
与此同时陆家的人接到出发指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以最快速度从别墅撤了出来,车库若干道卷闸门同时开启噪声震天。
“快点儿!”
“快!”吼声震耳欲聋。
要出发的人听见了,挂在墙外的楚然当然也听见了。
这个动静来得足够及时,他的右臂已经战栗了近一分钟,几乎能听到肩关节松动的声音,哪怕再多挂一分钟,不,半分钟,恐怕就会力竭掉落。
就在这十几秒噪音的掩护之下他得以卯足了劲往上爬,一张脸因为用力而胀得通红发紫,翻进窗后倒在地上虚脱地急喘。
呼——呼——
他可以尽情发出声音,因为刚才还喧闹沸腾的陆家眼下已经空到寂静,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守着厨房跟客厅外,五层楼高的别墅找不出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另一边陆行舟一路上闯了近十个红灯,一脚刹车都没有踩,风驰电掣般赶到地址上所指的仓库。
奇怪的是仓库里却并没有人,有的只是一张贴在门上的A4纸——
人已经转移到城东源发仓库,游戏规则不变,限你四点前赶到。
离四点只差二十分钟,从这里赶到城东意味着他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他一把撕下纸,发泄般狠踹一脚铁门后再度转身往外飞奔。
情急之下的陆行舟忽略了一个疑点:城东离陆家更近,相比城西反而更不安全,为什么对方要把楚然往更不安全的地方转移?
绑匪如此矛盾的一个行为,他却无暇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楚然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
只要想到其中任何一个答案可能是肯定的,陆行舟的脖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脸庞涨得青紫,额头青筋全暴,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上一次楚然向他求救时他是施暴者,这一次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能让楚然有事。
楚楚,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
那枚袖扣静静躺在上衣口袋,带着无穷无尽的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肤跟心脏。他把车开得更快,转弯时车底盘在马路边沿上刮出长长一道口子,轮胎都快跑报废了才堪堪在四点前赶到废弃的源发仓库。
这回他留了心眼,车没熄火。
仓库以前是做汽配改装的,推开生锈的大门里面汽车零件四散,扑面而来呛人的灰尘跟破败的蜘蛛网。
“楚然!楚然?”
往里深入,当中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药盒,满是脏污的地面盘着一圈绳子,很新,不可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陆行舟心神一凛,断定楚然就被关在这儿!
“楚然!”
“楚然——!”
“我是陆行舟,我来了,你们人呢?出来!”粗哑急躁的嗓音用力击到墙面又被抵回,反复拍打在耳膜阵阵轰响。
突然!一声尖锐的刺鸣在背后骤然响起,像是音响试音的声音。
陆行舟迅速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紧接着仓库角落被提前装好的音响设备里,出现一道经由变声器加工过的男性嗓音:“桌上的药盒里有颗药,想见到人就把它吃了。”
声音虽不高亢,但异常沉静,有种慑人心魄的强大力量。
陆行舟面沉如水:“你们想要我的命?”
“放心,吃不死你。”对方照本宣科,念了一句突兀的台词,“就是颗放松神经的药而已,免得你过会儿反抗惹麻烦。”
“我要先见到人。”
“把药吃了,你立刻就能见到他。”
空旷的大仓库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冷风穿过大门,穿透锈迹斑斑的窗,刮在脸颊上比最锋利的剃须刀更能留下伤口。
陆行舟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浓度飙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心脏拳头一样锤打在胸腔内。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一旦落入他人的圈套,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能救楚然的人。
到时候楚然怎么办?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回答极其残酷:“你没有选择。想让他活,就吃药。”
陆行舟知道他说得对,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他不再犹豫,走过去拿出一颗蓝色药丸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让我见楚然。”
音响中的声音忽然消失。
陆行舟心脏骤然提起:“我药已经吃了,你们把人关在哪儿?”
他重复问了三遍,最后一遍时对方才再度开腔:“五分钟以后你就会见到他。”
“为什么是五分钟。”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药效发挥作用需要五分钟。
每隔一分钟,陆行舟就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人卸掉了其中之一,到第五分钟时他几乎已经快站立不住,脚下虚浮如同踩在水里,眼前也阵阵眩晕模糊。
砰——!
他拼尽全力一拳砸在水泥柱上,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楚然在哪儿!”这一句怒吼已经接近困兽的嘶吼。
吱呀——
仓库大门忽然被推开。
“在这儿。”一道熟悉的冷漠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