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省,九安市。
冬意来袭,马路两旁落叶纷纷扬扬,趁人不备就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开在写字楼一层的鸿时表行门可罗雀,店里一位客人也没有。
叮零零——
迎宾音乐突兀地打破宁静,自动门向两边徐徐敞开。
“欢迎光临。”躲在柜台后玩手机的男店员听见动静抬头,把进店的客人打量到第二眼就没了兴趣。
干这行的,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行。
前一眼看长相身材。来人瘦高个子,细软头发,五官虽然秀气精致,面颊却隐约缺点血色,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
后一眼看穿衣打扮。一件乳白色高领毛衣宽松地罩住他上半身,露出来的半截脖子光溜溜的,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包裹在朴素的牛仔裤里,浑身上下没一件饰品,只在右肩背了个最简单的帆布包。
刚才还高昂的调子瞬间垮下去,男店员兴致缺缺:“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来人似乎身体抱恙,从门口到柜台这几步路一直压着咳嗽,嗓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们这里可以寄售腕表吗?”
居然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卖东西的。
店员更觉无趣:“可以,不过单价在两万以下的不收。”
来人顿了一顿,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只全黑的钛金腕表,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麻烦你看看这个能不能收。”
本着服务到底的职业精神,男店员勉强拿起来看了第三眼。
但这一眼直接令他精神抖擞。
这是……
他惊诧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将表放在绒布盘上,然后迅速戴好手套眼镜,这才再度将表拿起来细细端详。
好家伙,里查德米勒纪念机械款R620,黑色钛金表壳,蓝宝石表镜,整只表比他家现在开的两辆车加一起还贵!
“您是想卖这支里查?”
能玩得起这种表的通常都坐拥一柜子好东西,根本不在乎家里多一支少一支,不戴也愿意摆着看。买了又来卖的无非两类:家道中落的,傍尖儿变现的。
他把目光从表盘谨慎地移向来人,越看越奇。
这样的清瘦样貌,书卷气质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其中任何一类。
“嗯。”来人静了片刻,随后才在他的注视下温和颔首,睫毛下内敛的眼神似有不舍,“我想卖掉。”
“那您是想寄售还是直接卖给我们表行?”
“哪种更快?” 他轻声问。
男店员听懂了,这人急需用钱。穿着打扮不像个富二代,不懂其中门道还这么着急出手,很难不让人对表的来历起疑。他把表暂且搁下,眼角微微一挑,眼镜片顿时变成了显微镜片:“方便看看这支表的出生证吗?”
“……没有。”
“什么意思,是您没有还是这表没有?”店员两个指头并拢,在表旁边若有所指地点了点。
“这是别人送我的。”他平和解释。
别人送的……
店员没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样的“别人”能阔绰到送几十万的表,但又不给出生证?这也太不拿钱当钱了。
“没有出生证这可难办了,”他故作为难,“咱们表行虽然可以鉴定,但是时间上没法保证,再说了,鉴定本身就需要一定的费用。”
来人听他这样说,紧抿唇线犹豫片刻,收起表要离开,“那算了,谢谢你。”
“诶——!”店员急忙拉住他,“您等等!我意思不是不能商量,您别着急啊。这样吧,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老板,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价钱肯定会往下打。我也不怕跟您透个底,这种贵价表我们店一般不愿意收,压货太厉害。”
这下刚开始说的那句“两万以下的便宜表不收”又不算数了。
他把客人安抚在休息区坐着,自己旋风一样刮进后间打电话。
头一个打给老板:“老板!店里来了个卖里查的!我看着像真货,客人急用钱,价格至少能腰斩,要不我先跟他签个委托鉴定合同?”
嗯嗯好好的答应半天,撂下电话又立马在系统里查询这只表的编号,顺藤摸瓜查到了出手的门店——
临江市……不算近,这事真够邪门的。
直接又一个电话打去那间门店,跟那边半个同行客套了几句很快切入正题:“这支里查真是你们店出的?”
对方也挺热心,当场帮他查了查,而后在电话里长长地咦了一声:“还真是。不过这表当时是卖给泽川的陆总了,两年多也没来保养过,我还以为他是纯收藏用。”
虽然不认识什么泽川的陆总,但听语气就知道是个人物。这边心里更是打鼓,急忙拜托:“兄弟,要不你抽空帮我给买家打个电话。我们老板心里边一点儿底没有,就怕这表来路不正,到时候店里再吃上官司。”
万一这表是佣人偷出来卖的,多少便宜他们表行也不敢占。
对面答应了,两天内给答复,他千恩万谢后出来,笑容花一样堆到脸上:“久等了久等了,茶喝完了吧?我再给您倒一杯。”
“不用了,”客人礼貌婉拒,“我不能喝茶。”
店员当他客气也不深究,忙不迭把人引到柜台签好合同,“两天内一定给您答复!到时候价钱定好我第一时间电话通知您。”
接着毕恭毕敬把人送出了门。
—
最近天气愈发寒冷,公寓里的旧空调既耗电又低效,入冬后没两天楚然就感冒了,又不敢随便吃药,拖到现在还没痊愈。
从店里一出来,他第一时间把毛衣领往上拉了又拉,试图盖住日渐消瘦的下颌。
来九安以后他不方便出门工作,手上一直没有收入,只在酒店过渡了一周就找了间可以长租的旧公寓搬了进去。虽然地段无所谓,但考虑到今后的身体状况,房子还是选的电梯房,价格自然要贵一些。
另外,生活上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吃速食和简餐了,大人受得了小孩子也受不了。营养起见他开始尝试自己下厨,起初只能煮个面,后来慢慢有了些样子,虽然做不来什么珍馐,但每天有菜有肉总能保证。
其实这样的生活不算差,如果忽略金钱方面的拮据。
钱只出不进,日子过得格外紧巴巴。尽管已经尽量少出门,连电影也两个月没有去看过,楚然的荷包还是渐渐瘪了下去。
昨天房东催房租的电话打到手机上,铃声一响他就喉咙发紧,咳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房东王姐是个自己带孩子的离异母亲,日子过得也不很宽裕。其实她就住楼上,但大约也是不好意思当面谈,电话里再三强调她不是催他,只是怕他忘了。
楚然请她再宽限两天,自己一定把钱一分不差地打过去。
话虽这样说,两天时间很难凭空变出钱来。没有办法,他只能动手腕上那支表的心思,所以今天才会冒着感冒加重的危险出这一趟门。
这支里查德米勒是他的19岁生日礼物,陆行舟送的。具体价值不确定,但应该不便宜,卖掉想必能应一段时间的急。只是没想到要卖也没那么简单,还要签合同和鉴定。
回到单元楼刚要进电梯,里面就有个小孩子手舞足蹈地冲进来,险些撞到楚然身上——
他两只手挡在小腹上急急躲开,脸色都白了一度。
“快跟楚然哥哥说对不起!”
原来是王姐带着儿子出去,正好坐电梯下楼。
“没撞疼你吧?”王姐问。
楚然手还抚在小腹上,心脏跳得比平时厉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他摇了摇头:“没事王姐,出去玩?”
“送他去上补习班,你怎么穿这么薄的衣服出门?”
楚然笑了笑:“不薄,我里面还穿了件T恤的。”
“你年纪轻不懂得保养,换季冻感冒了麻烦得很!”
说着话,母子俩到了电梯外,楚然进了电梯。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到底没有忍住,颇有些艰难地主动开口:“王姐,房租你再容我两天,我一筹到钱立刻就打给你。”
王姐隔着电梯门对他笑着摆了摆手:“好的,你也不要太急。”
越是这样说,楚然心里就越是急。
从一楼坐到九楼他一刻不停地咳,手没有从小腹上离开过。天气冷,做这个动作是种安慰,好像孩子就会暖一点。但有人在的时候他懂得收敛,到底还是觉得羞耻,怕被人看出端倪。刚才是差点撞上,心里紧张才会条件反射地护住肚子,平时不这样。
上楼后用钥匙开了门,公寓里冰窖一样,反倒像比外面还冷。他把米饭做上,要炒的菜淘洗好,等待的这段时间又烧了一壶热水。
沸腾的水蒸汽像委委屈屈缩在宫腔里的小朋友,憋坏了,想尽办法闹腾着要出去玩,整间公寓都是壶盖磕碰壶身的声音。
等水烧开了楚然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过去,倒好了水又小心翼翼端出来,坐到空调下面披着毯子吹热风。
脚心冰凉,额头却吹得极热,空调就是这样。
他把毯下的双腿蜷得更深,给腰后多垫了一个抱枕。
杯中温水自食道缓缓流下,汇进胃里暖着身体,冻了一路的四肢五脏随之舒展开。
“是不是没那么冷了?”他垂眸问。
—
“操他妈的。”
裘久骁一边跟着陆行舟往酒店外面走,一边回头骂了句脏话。骂完还觉得不解恨,不顾身份往地上啐了一口,“小人得志的狗东西。”
刚才在宴会厅里中恒的刘总举着酒杯对陆行舟开玩笑:“陆总啊,别太拼啦,没必要嘛。你说你哪天要是两腿一蹬,赚这么多钱就等于白赚,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干脆把你的生意拿出来让我们大家分担分担,你去花天酒地,我们来替你辛苦,何乐而不为?”
裘久骁一听就火了,陆行舟却不欲跟对方起冲突,颇有气度地敬了杯酒后带人离开。
上了车,门锁死。
陆行舟淡漠地扫了前排的火药桶一眼:“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那孙子欺人太甚!拿了两块地就把自己当爷了?我就看不惯其他人捧他那样儿!狗舔粪坑没吃过屎!”
“其他人愿意捧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怎么无关?”裘久骁干脆车也不开了,转过怒气腾腾一张脸,“刚才他说的那些难听话您不是没有听见,这要是放在以前您早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行舟面目沉肃,眼下带着淡淡的倦容,“现在是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没必要逞一时意气。”
现在中恒强压一头,正面冲突对泽川不利,暂避锋芒才是上策。
“我休息一会儿,到公司了叫我。”
晚上七点他有一个会要开,现在回公司还剩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很不错了。
裘久骁从后视镜看见他背往后靠,缄默地闭上了双眼,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在心里重重嗟叹一声。
陆总真是,真是变了。
楚然离开后的近三个月陆行舟表面一切如常,内里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通通陷进里面消失无影。
他不让任何人进楚然的房间,自己却会在经过的时候驻足片刻,偶尔失神地望一望房门。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一路无言到了集团大楼。
顶层办公室外换好裙子的秘书正要下班。
“陆总我先走了。”
“嗯。”
“对了陆总——”
秘书突然想起下午那个电话,扭着腰跑回工位摘下一张贴上没多久的便利贴:“下午博观表行的店长突然打电话过来,问起您之前买的那支纪念款黑里查。”
陆行舟驻足,转身微微皱眉:“哪一支。”
“就是两年前您让我帮您订的那一支。”秘书忙将手中便利贴递上,“型号是这个。”
R620.
“这支表怎么了?”陆行舟有一刻恍惚。
他还记得这支R620,是那年楚然生日他亲自挑的。虽然价值不菲,但因为外观低调又不怕水,不清楚价格的楚然经常戴着它骑车游泳。
久得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对方说今天有人拿这支表去外地一家表行寄售,所以想问问是不是您丢的。”
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陆行舟浑身一僵。
“他是说有人要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