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安城区,speedy酒吧。
晃眼的镭射灯光里,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随音乐尽情扭动腰肢头颈,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放纵激情,空气里汗水味、香水味跟酒精味混乱纷杂。
二楼的几个包厢全都人满为患,尤其是最大的那间,足足坐了近二十个人。
这帮人无一例外全是来自临江,里头有搞地产的、有做上游混凝土的,也有做下游房产租赁的。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找着点机会就要出来联络感情,顺便就市场风向和政策风向通通气。
像这种聚会陆行舟是来惯了的,本该如鱼得水,但他现在轻易不肯喝酒,来了就得不厌其烦地推拒一杯又一杯递到他眼前的威士忌,一晚上下来难免心烦气燥。
不过他又不能不来。泽川再有多少本事也只是在临江树大根深,来了九安一切都得从头耕耘。就拿上上下下的疏通关系来说,现在的泽川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不是他们不想送,而是压根儿没人敢收——
谁也摸不清你陆行舟的底。
况且陆行舟打从心眼里就厌倦了那一套,他只想打开门做生意。
拍地盖楼卖房回款,很简单的一套流程现如今却越搞越复杂。有的人费尽心机拿了地,但一铁锹的土都不挖,坐等政策带动地皮价格翻番,一两年就能转手稳赚不赔。有的人除了好好盖房子什么都干,今天倒腾矿产明天琢磨垃圾回收,好好的红砖白墙建到一半没人管变成烂尾楼。
但就算陆行舟想停下来,环境跟对手也不允许。近两个月中恒对泽川的打击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九安的项目刘冲更是志在必得,整个九安政府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就没有他没打过招呼的,目的就是为了跟陆行舟抢生意。
对手在玩命跑而你在原地踏步,结果一定是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行舟在包厢里待得闷极了,找到机会出来透口气。外面音乐声震耳欲聋,从栏杆望下去扭动的一具具肉体极具动物性,疯狂发泄着身体里积蓄的肉欲跟压力。
他身体前倾,小臂倚在冰凉的栏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把烟咬在齿间过干瘾。
不多时,久骁打电话来跟他邀功,语气轻松愉悦,一听就是跟老婆在一起。
“陆总,下午我们可把楚然送到家了啊,绝对的万无一失。”
陆行舟笑笑:“记你一功,回去再升你的职。”
“那我呢?”郑曼不乐意了,抢过手机道,“陆总,我的功劳最大吧,中途你差点儿暴露是我救的你。”
他们是多年旧相识,说话非常随便,尤其是郑曼性格开朗大方又不是泽川的员工,对陆行舟从来就没有上下级的严肃,完全把他当大哥一样倚重。
“也记你一功,”楼下的角落有对男女动作过激,陆行舟转过身来,改为背倚栏杆,“他气色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说话还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你问一堆他答个嗯。”
裘久骁立马用手肘拐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这个。
“你打我干什么?我又没说他不好,实话实说嘛。”
“你在陆总面前说这些干什么?实话好说不好听!”
“陆总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难道我说一句楚然冷淡他就不高兴了?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心眼小得像鸡眼啊。”
“你——!我看你是缺弦缺得像三弦!”
两人一言不合,居然就在车里吵了起来,喇叭都按响了。陆行舟皱了皱眉:“久骁,开车注意安全。”
“这婆娘……”裘久骁满口的不耐烦,“天天见缝插针地给我气受,老子真受够——操!小心——!”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只听那边尖叫声刺入耳膜,紧接着就是巨大的一声“嘭”!
“久骁——”陆行舟凛然站直,“久骁?!”
—
四十分钟后陆行舟赶到医院,在急诊大厅找到了撞破头的裘久骁跟没什么大碍的郑曼。
“车来了,你先回去?”裘久骁头上贴着块纱布,表情却十分轻松,似乎压根儿没将今晚的这点意外放在眼里。
郑曼还没消气:“你也知道自己这开车技术烂得可以?我跟你说,以后只要是你开车我就坚决不坐,我宁愿走路我都不坐!”
“是是是,”裘久骁一边给她背包一边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口送,“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晚先乖乖回去,跟我儿子一起踏实睡觉,我跟陆总说两句话就回去一家团聚。”
郑曼剜了他一眼:“死没正经,谁跟你一家谁倒了八辈子血霉。”
接着便一阵风似的上了车。
人一走,裘久骁脸色立刻黑沉下来,快步走到陆行舟身边:“陆总,今天这事有蹊跷。”
两人并肩往黑暗里走,背影肃杀深沉。
“到底怎么回事?”
裘久骁后槽牙一动,低声吐出四个字:“刹车失灵。”
陆行舟眉心一跳:“刹车失灵?”
“下手的人是冲您来的!”
已经戒烟一段日子的裘久骁因为后怕,拿出烟来的时候手腕都还在抖,“我今天开的是您的车。要不是下午碰见楚然您让我把车开走,出事的就是——”
出事的就是陆行舟,而且一定不可能是轻伤。
陆行舟回他在九安的公寓只会走高速,不可能像裘久骁这样为了带郑曼去宵夜而走辅路。也幸亏车上有孕妇,裘久骁才会把车开得比平时慢得多,否则今天晚上他们两夫妻难说还是不是全须全尾的两个人。
裘久骁把烟吸得极其用力,烟身以飞快速度燃烧,烟头火星明灭不停。陆行舟眉间蹙出两道深壑,沉吟半晌后低声道:“久骁,你暂时不要跟着我了,带着郑曼回临江去。”
“那怎么行?!”裘久骁蓦地冲起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走,万一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身边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有,到时候泽川——”
“是泽川重要还是郑曼跟你儿子重要?”陆行舟沉声打断,“今天郑曼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才真是后悔一辈子。”
一提到这个裘久骁心里就像沸水一锅。他烦躁地就地蹲下,夹烟的右手一刻不停地搓起了寸头:“不瞒您说,撞车的时候我魂都快吓没了,就怕郑曼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这个老婆是他的命,儿子更是命根子,哪个出了事都能让他痛不欲生。
刚才在急诊大厅他特意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心里早就急得冒火,恨不得把郑曼送到天涯海角去。
久久的沉默后陆行舟走过去按住他的肩:“明天你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然后就立刻带郑曼走。”
裘久骁转过头,眼底血丝密布:“您说。”
—
同一时间,楚然躺在床上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怀孕以来他常常大白天都犯困,像今晚这样零点还毫无睡意的时候非常少,更不要说像眼下这样,心里像是悬着一根绷紧的细绳,绳身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摇晃不止。
不多时他披着衣服坐起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又静静坐回床头,等待着这一阵心悸过去。
仿佛算准了他还没睡,枕头旁边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黑暗里发出莹莹的光。
嗡——
嗡——
枕头也跟着震,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发出的一样。
屏幕上显示的那串号码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是陆行舟。
楚然直接用手盖住了手机屏。
陆行舟又打来做什么?
他们之间该说的已经全都说了,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更没有什么必须在深夜说的。
手机震得他小臂发麻,细微的震动穿透力极强,从掌心到血管再到心房全都跟着震。
但直到停止他也没有接。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慢慢把手拿开,刚熄灭的屏幕却又猛然一亮,紧接着再度突兀地响起。
嗡——
嗡——
这回的蜂鸣似乎更加急促,响到停止后还没有沉寂上三秒,一秒短信就追了过来:
“接电话,或者告诉我你现在平安。”
楚然被这条短信的严肃口吻弄得一怔,还没决定是否回复,第二条又接踵而至:
“我是陆行舟。”
他猜到楚然没有存他的号码,所以才会在第一条短信刚刚送达就马上自报家门。
会不会真有什么急事?
楚然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短信界面后两只手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样措辞回应。
电话却拨来第三遍,他手一抖,失误接通。
“楚然?”陆行舟声音很急。
楚然有些恍神,静了好几秒才朦胧地嗯了一声:“有什么事?”
刚才还急得像要穿过手机来抓人的声音忽然静默,仿佛所有的急躁跟不安都被这道冷漠平淡的嗓音给抚平了。
电话里空白了十来秒,陆行舟问:“我吵醒你了?”
楚然没有答话,只是重复:“你有什么事。”
那边隐隐约约有些脚步声,然后就变得安静许多。
“没什么,问问你睡了没。”陆行舟低声道。
“没事我先挂了。”
“等等——”陆行舟却又阻止他,“我还有两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楚然敛眸:“很晚了,快一点。”
陆行舟又静了一静,声音低沉下去:“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
“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谁进过你家?”
楚以为他指李思域,心里顿时反感:“跟你没关系。”
“最近九安治安不好,出了两起入室抢劫,我担心你跟孩子的安全。”
“我们很好,不用你担心。”
“明天我让久骁带人去你家检查一遍门窗。”
“不用。”
陆行舟声音更加低:“楚楚,别总是拒绝我,我想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你是想为我们做点什么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跟人同居?”楚然心里的疙瘩始终没解开。
黑暗里听筒中只有沉闷的呼吸声,陆行舟既不辩解也不发火,只是一秒接着一秒地沉默。
楚然拿着手机静静坐着,抚着小腹的手掌心感觉到些微胎动。
孩子也知道,他们又吵架了。
“我可以挂了吗?”
“我明天派久骁过去,不用怕。”陆行舟没有再多言。
挂了电话,楚然把手机关机,放到离自己极远的桌上,躺下后睁眼望着天花板。
最令他害怕的就是陆行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
—
第二天一早,大门被人叩响。
楚然警惕地看着带伤的裘久骁,还有他身后这帮匪气十足的帮手,身体挡在门口:“怎么来这么多人?”
站在最前面的裘久骁双手下压,示意他别紧张:“两个检查门窗,两个替这房子做个彻底清洁。陆总吩咐过,说你这是租来的房子,不找专人打扫一次他担心有细菌,对孩子健康不好。”
来来回回总拿孩子当免罪金牌。
楚然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渐渐便发现不对。这群人虽然不乱翻,但手脚异常麻利专业,随身还携带好几种看似十分专业的仪器,乍一看还以为是在雷场做排雷工作的。
裘久骁自己也不闲着,检查得比谁都认真,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过去了。检查到卧室时他尤其打起十二分精神,毕竟中恒的人真要动什么手脚,卧室这个每天待十个小时的地方就最该动脑筋,一旦放点有毒有害的东西楚然绝对难以察觉。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整间屋子检查下来有害的东西一件也没发现,令人尴尬的东西却发现了好几件。
抽屉一拉开,里面的东西诧异得他立即回头看向门口,不巧与监工的楚然视线直撞。
“这个……那个什么……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楚然先是一怔,接着快步走过去啪一下用力关紧了抽屉,力道大得柜子都差点儿散架!
“出去。”
紧接着身体一转,把背留给他。
裘久骁比他还尴尬,立马走到外面,找了层没人的楼梯给陆行舟打电话汇报——
“陆总,你猜我在楚然家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