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收,九楼跟十楼的外墙焦黑一片。
简单做完笔录,楚然第一时间赶去医院看老魏的情况。医生诊断他是服用过量的安眠成份药物外加年纪比较大,所以短暂失去意识。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输点液很快就醒了,也就一两个小时吧。”
大夫边交待边开单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而后忽然想起还有个漏网之鱼,就扭头叫护士:“小惠,你给门口那个看看伤!”
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楚然的目光转移到走廊上那个人。
陆行舟也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了,不过他没进急诊室,只坐在外面等。用来看伤的灯光看人绰绰有余,灯下陆行舟头颈脏污,额头上道道黑灰从发顶一直延伸至鼻根,后脑一小片头发也被烧得焦黑。
按说这副尊容称得上邋遢了,但不知怎么的,楚然却看入了迷。
以往面目可憎的一个人悄然有了变化。变得有人情味,肩膀格外得宽,连带着总是闪露凶光的凌厉双目也变得顺眼。
护士端着纱布酒精走过去处理伤口,陆行舟头一抬,与楚然的目光撞到一起。
嗯?
他眉梢微挑,传达一种无声的疑问。
已经不便收回目光,楚然只能起身走过去,随口捡了一个话题:“刚才王姐给我发短信说想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九楼的房子也不用我出钱修复了,她上过保险。”
“嗯。”陆行舟浑不在意,隔空伸手,“坐过来,不要一直站着。”
护士马上瞪他一眼:“别动!”
泽川陆总的威严在医院永远不管用。楚然轻咳了一声,安稳坐下,一低头又对上身旁的炙热目光。
“累不累?”陆行舟朝他的肚子抬了抬下巴。
楚然把头埋下去,轻轻摇了摇:“还好。”
“他挺乖的?”
“……嗯。”
两人的对话像加过密,听得上药的护士一头雾水。
“王姐就是你房东?”
“嗯,她想见你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陆行舟轻描淡写地道,“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去救她儿子。如果她坚持要谢,就说我回临江去了,下次来九安再让她做东。另外你们那栋楼需要从里到外翻修,这方面我在行,物业那边我公司的人会去联系,住户的损失到时候由物业尽快出面清点登记。你让你房东保险照出,保险覆盖不到的部分泽川全权负责。”
说这些的时候陆行舟双手十指交叉,两肘分列膝盖两侧,完全是种公事公办的姿态。
楚然沉默良久,慢慢点头。
他不会承认一件事,刚才这番话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陆行舟似乎对一切都有安排,每个人、方方面面他都照顾到了,既不拂谁的面子也不占谁的便宜,反倒只把自己的得失置之度外。
“怪我不小心。”楚然声音艰涩,“火是从我家烧起来的,人也是我要救的,没想到给你添了麻烦。”
至今陆行舟冲进浓烟的那一幕仍在他脑海盘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陆行舟冒生命危险,只为成全他内心那一份仁慈。
对别人是仁慈,对陆行舟呢,算不算是一种残忍?
——他被所谓原则跟情感二者间的焦灼弄糊涂了。是不是一直以来他都太执着于报仇,忽略了身边同样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的陆行舟,为什么连流浪猫狗和房东的儿子他都肯救,陆行舟舍身赴死他却听之任之?
但陆行舟却在这一瞬间领悟了他心中所想。
自责,楚然在自责,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这件事不怪你,”陆行舟淡淡道,“麻烦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很明显今晚这事跟之前的刹车失灵是出于同一方手笔。
楚然一怔,马上豁然:“因为生意?”
从他懂事起陆家这些生意场上的纠纷就没少过,打官司对簿公堂是家常便饭,有些甚或闹到急赤白脸短兵相接的地步。但陆家作风强悍,在临江势力又盘根错节,因此最后往往都以对方偃旗息鼓为结局。
陆行舟没把话说透:“这件事解决之前你跟老魏都住到我那儿去,我那儿安保比较到位,再住外面绝对不行。”
这既是对楚然的保护,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解放。只要楚然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他就不会再束手束脚,所有反击的手腕尽可以使出来。
收拾完伤口后护士就走了,留他们俩独处。
楚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起身走回诊室,替躺在床上安眠的魏叔拉了拉被子,望着魏叔渐渐恢复红润的脸怔怔出神。
他心里有道坎仍旧过不去。
如果就这样住进陆行舟的公寓,会不会就此落入新的陷阱,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这一份恬淡跟宁静会不会再度失去。
陆行舟给了他几分钟时间考虑,其间抬手看了一次表,随后才走过去道:“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但今晚你必须听我的。我已经跟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过半个小时会有人来接你们,不管老魏醒没醒你们都出发去我那儿。”
楚然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没有说,最终点了点头:“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晚会很晚回去。”
“就是这件事?”
没等陆行舟给出回应,走廊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泽川的一帮人到了,没拎公文包也没穿西服,个个都是T恤夹克这一类劲装。
“陆总。”
“嗯。”
陆行舟披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道:“今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尽管楚然从来没有说过会等他,但这就像是种仪式,像晚安吻一样不可或缺。
楚然站了一会儿,接着忽然警醒一般追至走廊:“陆行舟——”
陆行舟脚下一顿,单手搭着衣服转身。
楚然喉头微动,半晌说不出口。
陆行舟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
市郊一幢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里,中恒老总刘冲正在享受私人按摩。
“刘总,”小模特柔若无骨地挂在他身上,细嫩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揉他肩膀,声音娇滴滴的:“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
“我高兴吗?”刘冲闭着眼,两条胳膊大喇喇地伸开摊在沙发靠背上。
“高兴呀,您一晚上都在哼歌。”
刘冲哼笑一声,轻蔑地道:“说了你也不懂。”
算这女人有眼力,今晚他的确相当高兴。不为别的,就因为又结结实实地修理了陆行舟一次。上次刹车的事就让他跑了,什么伤也没受,这回改对他老婆下手,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眼下那小子保不齐怎么焦头烂额呢,没准儿正在医院陪老婆做各种检查,连撒尿都没时间。
——跟我刘冲争地,你还嫩了点儿。
他手指愉快地打起了拍子。
“我怎么不懂呀,”小模特笑着推了他一把,“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再说不懂还不兴人家学吗?”
“得了吧,”刘冲慢慢撩开眼皮,直眉瞪眼地就往挨在自己头顶的乳峰中瞅,“你就甭动歪脑筋了,我还不知道你,大字不识一箩筐。”
小模特被他挤兑得脸一红,随即又马上挂着笑,双乳拼了命往他额头拱,“你真讨厌……”
叩叩——
有人敲门。
挤肉活动被迫暂停,刘冲脸朝大门转去。
叩叩叩——
又来三声。
扫兴。他努努嘴:“去看看。”
小模特拉拉裙子跑过去,透过监视器一窥,外面站着个卡其工装服男人,头戴鸭舌帽,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方状工具箱。
她按下通话:“谁呀?”
“物业。刚有架无人机掉您别墅屋顶了,我来上门回收,最多耽误您十分钟。”
小模特朝刘总偏偏头:“物业的。”
这片区域玩无人机的年轻人不少,个个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主,真要争执起来恐怕又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冲骂了声操:“大晚上的玩儿他妈什么无人机……”
门一开,来人穿着鞋套进屋,随即脱掉鸭舌帽上下左右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屋里有几个人。
“你打量什么呢。”刘冲从沙发上扭头。
“没什么。”对方忽然放下手中的工具箱,朝他笑了一下。
刘冲眼皮忽然一跳。
刚才这抹笑就像是一种危险的前哨,一旦出现,后面往往有惊涛骇浪在候场。他在商场中打滚多少,警惕性比一般人要强上三成,心底不由得蹿上一丝凉意。
紧接着来人单膝跪地,戴白色线织手套的右手将工具箱盖子一掀——
里面赫然是一柄大号的榔头!
“操!”刘冲噌一下弹起来。
咣!
榔头一出手就将地砖敲碎!
他在传讯。
眨眼功夫十几个人应声而入,个个人高马大杀气腾腾,霎时将玄关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是干什么的?!”
领头的那个掂着一把纯黑的榔头,撇了一眼吓傻了的小模特,语带讥诮:“给刘总助助兴。”
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刘冲脑中迅速闪过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得罪过的人,随后马上锁定了一个名字:
“你们是陆行舟的人?”
但陆行舟那小子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吗?他怎么可能敢跟自己作对,又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查到自己在哪儿?!
正在迟疑不定时面前这帮人忽然向两边徐徐分开,一向不被刘冲放在眼里的那个人出现在他瞳底。
“好久不见,刘总。”
陆行舟脸颊肌肉微微发紧,身体里仿佛蕴藏着烈性炸药,稍有不慎就会把这儿夷为平地。他手里没拿家伙,说话的语气稍往下沉,压迫感随脚步排山倒海般袭来。
刘冲直觉极其不妙,态度立马缓和下来:“陆总这是什么意思?来我这儿做客也用不着带这么多人吧。”
陆行舟抬眸,目光锁定在客厅角落的监控探头。
马上就有人会意,搬来桌子利索无比地踩上去,手腕高高一扬——
砰——!
探头被砸了个稀烂!
“啊!”小模特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沙发后面,头顶碎片如雪花般落下。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的砰砰巨响如枪弹般震慑力十足,直接将刘冲吓得冷汗直滴,脸色登时发白。
“陆总、陆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是干什么?!”
“误会?”陆行舟抬眉,脸上的伤痕还像勋章一样挂着,“在临江你处处针对我,我可以当成是误会。来了九安还要跟我做对,我也可以理解。做生意有来有回,今天你赚明天我赚,使几次阴招我就当是你刘总看得起我,愿意给晚辈传授经验。但是……”
刘冲还忐忑地看着他,陆行舟却忽然不说了。他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把两边袖扣解开,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但是敢动楚然,你就是找死——”
刘冲心跳骤停,下一秒陆行舟突然暴起,抬脚将他踹向墙根!
嘭——
巨大的冲击下刘冲的脊骨撞得几乎散架。
这一脚就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大门登时从里面反锁。陆行舟带来的人犹如猛兽出闸,挥着榔头在别墅里肆意打砸!
砰砰几下爆响,沙发边的落地灯被砸了个粉碎,电视机四分五裂,茶几更是轰然碎裂成几块。
“陆、陆总!”刘冲右脸被死死摁在墙上,说话都已经不利索,“我就是让人给他下了点安眠药,就是警告警告你!没想弄死他!”
这个警告的确卓有成效。而且他真该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把楚然怎么样,要不然眼下他还能不能喘气都很难说。
“怕了?”陆行舟低头端详他惊惧的脸,对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晚了。”
韬光养晦不代表任人宰割,暂时忍耐更不是束手就擒——
“给我把这儿砸得一件好东西都不剩,让刘总好好领会什么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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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先让陆某人逞逞威风,并没有说要为他点亮主角光环草草结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