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救护车上陆行舟一度恢复意识。
握在掌心的手指刚不起眼地动了动,楚然就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先医生一步蹲到他身边。
“陆行舟?”
他似乎觉得很难受,紧蹙的眉头积的全是汗。
“大夫,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疼,”楚然转头看向随车医生,“要不要再看一看?”
其实上车后能做的检查已经全做了,监测仪器也一直上着,没有什么可以“再看一看”的。
“家属不要过分紧张,”对方拍了拍他的肩,“生命体征还在。”
对见惯生死的医生来说,只要当下还有心跳那就不算要命。
生平头一次被人批评过分紧张的楚然两眼紧紧盯着陆行舟,抿紧唇又坐了回去。
抵达医院时是黄昏。
救护车红灯闪烁,一路疾驰冲到急诊大厅前的长廊。
车后门一开,一个担架员跳下去,另一个刚要把床往下推,却受到点阻力。
“家属先松手。”
原来是楚然的两只手还抓着陆行舟的左手,无意识的。
他愣了一下才蓦然回神:“对不起。”
手倏地松开。
车被推了出去,一阵风似的刮进大厅。
楚然脚步跟不上,在后面落了单。
黄昏的晚霞烟一样散在天际,夕阳余晖透出的血色披在他肩头,跟楼顶硕大的“急诊”二字遥相辉映。
冷风一吹,他皮肤紧了紧,整个人像蜕过一层皮。
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不是在今天,是在过往的日日夜夜里,瞒着陆行舟,甚至瞒着他自己,悄然发生了变化。
泽川的其他人陆续赶到,沉默且默契地跟在他身后。大家都明白他的存在对陆行舟、对泽川意味着什么。
楚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一言不发地往急救室走去。
—
“喝点热水吧。”
手术室外,小护士给椅子里的楚然递了一纸杯刚倒的温水,见他神色憔悴,心有不忍,“别太着急了,主刀医生是我们骨科的王牌,手特别稳。”
“谢谢。”
楚然接过水,五指托住纸杯底部,酸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腰慢慢靠向椅背。
白炽灯下,他的脸色也不比病人好到哪里去,乌黑的眼下两片病态的阴影,本就清秀的五官多了层脆弱的感觉。
走廊两边站着门神一样的十几个人,也不坐,也不笑,本就庄严的医院因为他们的存在更显肃穆。
小护士耐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小声问他:“手术室里那个棍棒伤的病人,是你哥哥吗,怎么搞的啊。”
楚然转动水杯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垂眸道:“不是。”
“那是……?”
楚然没有再回答。
他样子虽然冷,但惊惧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眉眼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显得淡淡的。
小护士以为他没听见,本打算再问问他这个隆起的肚子是怎么回事,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总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楚然马上把水搁到旁边的椅子上,撑着椅背站起来:“久骁?”
小护士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楚然,陆总他——”
风尘仆仆赶来的裘久骁脸上挂了彩,从头到脚狼狈不堪,表情更是焦急万分。
“还在动手术。”
“伤得重吗?”
楚然抬头望向“手术中”三个红字,想起在座椅后面找到陆行舟的那一幕,再开口嗓音有些许不稳:“命应该能保住。”
空气有片刻凝固,随后传来啪一声脆响——
裘久骁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一掌下去直接把自己嘴角打出了血,也把走廊里十几个人打得一怔。
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又是重重一掌。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久骁!”
楚然在他抽第三下之前握住他的手腕,严厉冷漠地盯着他:“不要在这里说。”
—
走到急诊厅外,天已经黑了,浓郁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裘久骁这样的硬汉。楚然很少见他像此刻这样眼底血红一片,头发丝里都是悔恨。
“车刚出九安就被人给截了,上来几个人直接扣住我开始搜车,摸走材料跟U盘以后还逼我交待陆总的位置。”
他蹲在台阶下,右手紧紧揪着脑后的短发。
楚然背倚医院的外墙,从后面看着他:“所以你就打了那个电话。”
“我……”裘久骁头埋得更低,沉默了片刻,哽咽又粗砺地开口,“他们有人就在我家,刀抵在郑曼肚子上给我打电话,我真没有办法了。”
楚然静了静,从胸腔里磨出几个字:“一群下三滥。”
裘久骁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死也不会出卖陆总。别人不清楚你最清楚,从小我就在陆家长大,要我背叛陆总比杀了我还难受……”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对陆行舟不利。但时间终究会改变很多事,人长大了,玩伴不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家成了最重要的。
无论裘久骁自认如何义薄云天,说过多少豪言壮语,郑曼和孩子才是他最不可能背叛的。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怨不得谁。
楚然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天幕,看着云遮雾绕的一弯眉月,忽然第一次对陆行舟的孤独感同身受。
情同家人,毕竟不是家人。
他轻抚小腹,无声又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
“我辜负了陆总对我的信任……”裘久骁手背蹭了蹭眼睛,马上就要当父亲的人缩着背像个孩子,“等陆总醒了我自己跟他坦白,他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他猜到了。”楚然淡淡道,“猜到你出了事。”
回想两人在影院分开前的那几句话,陆行舟显然已经猜到出卖自己的人是谁。但他只用“出了事”三个字一语带过,没用任何责备的字眼,态度俨然很明确。
裘久骁听完五官皱作一团,随即左手成拳狠狠锤了自己脑袋一下,“我真是昏了头了,昏了头了!”
楚然打断他:“证据还有没有备份?”
裘久骁站起来:“有,在公司。”
“安全么?”
“有人24小时看着,应该不会有问题,你是打算——”
“再试一次,”楚然的背慢慢从墙面直起来,神情淬炼,“去省厅检举。他不能白伤,那帮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就凭咱们?”裘久骁已经习惯了听从陆行舟的命令,“要不要等陆总醒了再从长计议。”
一说到这儿,楚然刚刚那份杀伐果断又柔软下来。
“嗯,”他微微颔首,“他醒了以后当然是他说了算,我只是提前做一些准备。一会儿你给江可瑶小姐去一个电话,把今天的事通知她一声,也算是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就说之后恐怕还要麻烦她。如果她方便,可以随时来医院探视。”
这番话说得没有一点不情愿。
“叫她来?”裘久骁瞅了他一眼,愣头青的本色又找回几分,“你能乐意?”
楚然背抵冷墙,右脚在地上前后微微磨,灯光掠影也跟着动。
“这是正事。”
裘久骁脸色缓和,略有调侃地道:“好,我马上去打。早知道你这么讲理,陆总在酒局上能少受多少闲气。”
“受气?”
“是啊,都笑他是出家人,不沾烟酒不近女色。”
想到某个晚上紧锁的房门,楚然眼眸低垂,心里泛起些许苦涩。
静默片刻后转移话题:“郑曼那边你尽快安排妥当,不能再有后顾之忧。”
“我知道,”说到这个裘久骁马上正色,“刹车失灵那次其实陆总就让我把她们娘俩送到国外去,我没听,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送出去,哪有今天的事。”
楚然抬起头:“刹车失灵?”
“陆总没跟你说?”
他直觉不对,抿着唇摇了摇头,“没有。”
“就在回临江之前,我开陆总的车撞了防护栏。当时郑曼也在车上,检修结果是刹车遭到人为破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虽然事故不算大,但是陆总坚决让我把郑曼送走。”
楚然一怔:“所以你才走?”
“我当时本来想送完她就马上回来,谁知道——”
“不是因为放火?”楚然等不及打断。
裘久骁被他问愣了:“什么火,你是说你租的那间房子那次失火?你以为是我放的?”
“难道不是?”
裘久骁神情登时严肃,一言不发地观察他许久,两道眉毛蹙得极紧。
“你怀疑陆总,觉得是他指使我放的火。”
他没用疑问句。楚然忽然无法直视他的目光,走廊昏黄的灯光中慢慢将眼移开。
“他说失火那天送你去完机场才来找我,但我问过你,你说你是凌晨才走的。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他为什么要撒谎?”
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裘久骁当下也有些语塞,但脸上表情明显就是不解加冤枉。
半晌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低骂一声操:“那是因为那天傍晚下大雨了!”
那天刚到机场就大雨滂沱,两小时后堪堪停止,原定下午的飞机延误到凌晨才起飞。
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人竟然就因为心中的猜忌和偏见,丝毫不加以验证就单方面定了陆行舟的罪。
楚然有一瞬恍惚。
裘久骁望着他,目光中夹杂着浓浓的不解:“你就这么不信陆总?”
“我……”楚然嘴唇动了动,“我问过他几次,问他到底是谁纵的火,他不肯说。”
“根本就他妈没人纵火!”裘久骁没压抑住,脏话不经考虑直接出口,“失火的真正原因是厨房燃气使用不当。陆总怕老魏内疚,所以才瞒着没说。”
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有这种可能——真相与你心中所想完全相反。
楚然身体僵硬,手指微微发颤。
随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两人站在廊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家属,家属呢?”
手术室似乎有大夫在喊。
楚然这才一个激灵,转身就向里面走。
谁知刚走两步裘久骁就追上他,咬着牙,在他耳边泄愤般道:“谁怀疑他你都不应该怀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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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到关站通知了吧?
我想了想,15号以前正文加番外够呛能完结。这篇文已经超出预期的长了,但是因为中期波折多,我不想草草收尾,起码不能一点温暖和扶持都不写就完结,那样心里很放不下。
目前想法是关站以后转去微博@笼中月moon 连载,你们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