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喊人只是有手续需要签字。
“谁是他家属?”
要签的单子薄薄一张纸,份量却相当重。裘久骁夺过来递给楚然:“他是。”
楚然被动地捏住纸张一角,整张纸塌下去,但却没从手中滑落。
大夫挑眉:“你真是?想好啊,签这个字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裘久骁抢着答:“他父母大哥都不在了,没有其他亲属。”
“三十多了还没成家?”
楚然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
“你们不肯签,就去找个肯签的来。”这种情况大夫见得不算少,摇头拿回那张纸,“沾点亲的都算,叔叔、舅舅、爷爷、奶奶,总还有人愿意管他吧?”
刚转过身,纸又被人抽了回去。
“有。”楚然唇间轻轻吐出这么一个字。
大夫没听清:“什么?”
楚然垂眸看着纸上冷冰冰的铅印体,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有人愿意管他。”
他不是孤家寡人。
裘久骁在旁边眼圈一红,难受地撇开了头。
—
头部受伤加全麻的双重影响下,陆行舟恐怕得半夜才能醒。
人从手术室推出来,一双手冷得像冰,再好的高级病房也躺不出一丝暖意。
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单人房间里,玻璃窗没有安窗帘,很快窗面就凝了一层细细的白雾,对面楼顶“救死扶伤”四个大字隐去救与扶,只剩下死与伤。
楚然觉得刺眼,收回目光看向病床上熟悉的面容。
才几个小时而已,太阳升起又落下走过半个圆,青色的胡渣就争先恐后冒了头,五官里隐约透出浓浓的倦怠。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裘久骁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个面包,“垫一点儿吧。”
楚然起身想接,刚一站起来小腹就蓦地一疼,急忙捂着肚子撑住旁边的一排柜子。
“哪不舒服?”裘久骁一个箭步扶住他,慢慢让他坐下,“赶紧别乱动,我给你喊医生去。”
“不用了,”楚然嘴唇微微发白,缓慢地调节着呼吸节奏,“今天跑得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还逞能。”久骁竖起眉,“你现在比谁都金贵,万一出了什么事陆总醒了还不得跟我玩儿命?这儿有我呢,你回去休息,让老魏给你弄点热乎的东西吃,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过来。”
这一天惊心动魄,身上热汗冷汗出了好几身,毛衣底下的棉衫一直湿濡濡地贴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
但万一自己一走陆行舟就醒了怎么办?
“还琢磨呢?”久骁看不过去,“你就是琢磨得太多,坏事好事全憋在心里,憋得都烂了还不肯吐出来。”
楚然抿紧唇:“好吧,我回去一趟,他醒了第一时间打给我。”
重音落在第一时间四个字上。
“放心,”久骁拍拍他的肩,“他一睁眼我就打给你,你踏实在家眯一会儿。”
楚然站起身。
顶灯柔和,陆行舟的头跟颈陷在蓬松的枕头里,被子遮住做过手术的腿,看起来完全是熟睡状态。
视线的余光扫过纯白枕头上的那片黑色,离去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慢慢转回头,目光聚焦在陆行舟头顶。
“怎么了?”裘久骁跟着回头,“看见什么了。”
楚然看了看陆行舟,又看向裘久骁。
房间里静到针管点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把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揪紧棉絮,低头稳住声音:“他有点少白头。”
口气像不认识陆行舟似的。
“我以为什么呢,白头发啊。”裘久骁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家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白头发才叫少白头,陆总这个不算,他这就是年纪大了。”
楚然喉结慢慢滑动:“他不算老。”
三十五不到,正值壮年怎么能叫老?
“也不年轻了。”裘久骁拿起大衣道,“我先去调车,你过五分钟下来吧,灯不用关。”
房门一响,周围重归寂静。
楚然在病床边坐了三分钟,起身从衣架取下围巾围好,又环顾四周,将热水壶跟干净的水杯从茶几移到了床头。
做完这些就该走了,但他站在那儿,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想来想去,拿出一根棉签蘸了水,替陆行舟润了润干裂的唇。
实在该走了,四分半。
走到门边,回头往病床看了一眼,又默然坐回去。
再过几个小时,见到陆行舟第一句话说什么?
不知道。好像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楚然不是那种向往轰轰烈烈的人,劫后余生的感动场面想想就应付不来。
最后十秒,他伸出手去,向两边轻轻拉了拉陆行舟的嘴角。
“陆行舟,笑一个。”
—
回到家又是半夜。
老魏自己在家担惊受怕一整天,晚饭都没心思吃,见到楚然完完整整地回来才算是稍稍放心。听完这一天发生的事,他头风都快吓犯了,连夜就要进厨房煲粥。
楚然换了拖鞋跟进厨房:“我想做。”
“你?”
“嗯。”
“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东西,休息去,净添乱。”
“真的,教我吧。”
于是在网上查资料,查来查去发现骨折病人最好多喝豆浆,说是补钙。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很颠覆三观。
豆浆就豆浆,总归没害处。
一个不留神,楚然就把豆子哗啦啦倒了满满两量杯进去:“然后加水?”
老魏马上回头拍他的手:“先泡!要泡一夜的。”
楚然呆了一呆,好像是的,抿起笑:“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脸上的笑意像湖水微波,“生黄豆很硬,像小石头子,打在身上很疼的。”
魏叔瞪大眼睛。
“以前陆行舟支使我给他打豆浆,我忘了,早上起来他就冲我发脾气。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生黄豆直接扔进去就打,结果把机器用坏了。”
那个年代的豆浆机没有现在这样先进,消化不了生黄豆,更消化不了他们俩的坏脾气。
“然后他就拿生黄豆砸我。”楚然低着头,手在盆里轻轻拨,“不过我也砸他了,谁让他欺负我。我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开灶火都要踩板凳才够得着。”
亏他下得去手。
楚然想起他左手揣兜,右手抓起豆子就往自己身上扔的那个场景。
以前的陆行舟多少是有些混账的。
不过楚然不怕他。越是不怕他他就越是喜欢折腾楚然,但又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折腾楚然,怪毛病一大堆。
魏叔若有若无地眯着眼笑,回忆余韵悠长:“打小就是你让着他,他少爷脾气。”
楚然不再言语。
“去睡会儿吧。”
“泡三个小时够吗?”他还不放心,“到时候陆行舟一定醒了。”
什么时候陆行舟醒了他就什么时候过去。
魏叔推着他去休息:“耽误不了。”
洗完澡,楚然又把毛衣穿上,就这样合身躺在沙发里。手机铃声调到最响,搁在茶几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魏叔把豆浆机预约好以后擦擦手出来,就见楚然侧着身,枕着自己的手睡着了。隆起的肚子直直地耸出去,脐尖几乎已经悬在沙发外。
他静悄悄把大灯关了,落地灯调暗,又从房间里搬了床薄被出来添上。
谁也没想到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再睁开眼时楚然几乎不能相信已经早上九点了。他撑在沙发上缓了缓,活动身体,昨晚上小腹的那种疼痛已经完全消失。
“魏叔?”
“哎!”老魏从厨房远远地应了一声,“我给你装早饭呢,带去医院跟陆行舟一起吃吧?”
手机安静了一夜。
楚然不信,问:“我手机响过吗?”
“没有,没听见。”
他又打开通话记录,昨晚果真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么久还没醒?会不会是病情有什么变化。
这么一想,他双脚趿上拖鞋,将电话打给裘久骁。
响了十一声那边才接:“楚然,醒了?”
“陆行舟醒了?”
“我是问你醒没醒。”
楚然微微一怔:“刚醒。陆行舟呢?”
裘久骁似乎欲言又止:“他也醒了。”
“我马上过去。”
“等等——”声音听上去不像昨晚那么自然,有些紧绷,“你听我把话说完。”
“陆总醒了,不过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过来。”
楚然心一沉:“为什么?”
“江小姐来了。”
通话静了几秒,他紧蹙的眉眼慢慢展开:“来得好早。没关系,魏叔做了早饭,我连同她的份一起带过去。”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裘久骁嗓音沉闷,“我的意思是,陆总现在不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