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起床,老魏就发现楚然不见了。
楼上房间没有,楼下客厅花园也没有,找人一问,居然八点就坐车出了门。离过年没几天了,外面风大得能把树刮倒,大清早的这是上哪儿去?
坐立难安到十点,刚想给陆行舟打电话人又回来了。
大门一开,轿车稳稳停到别墅门口,楚然挺着个大肚子扶着车门走下来。
老魏心急火燎地迎上去,张开毛毯将人一裹:“跑哪去了?也不知道留句话,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迎着风低低的一声咳嗽,楚然看样子不想多解释。走上台阶他忽然驻足,回头对司机道:“先不要告诉陆总,过年的时候再说。”
司机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别墅里气温就跟春天一样,玻璃上凝的全是水雾。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窗上的一道道水痕又是什么。
房子越大装的伤心事就越多。
老魏一边替他解鞋带一边心疼上火:“你这段时间怎么总往外跑,早上谁帮你穿的鞋?”
“我自己穿的,慢慢穿能穿好。”楚然笑了笑。
早点一样样从厨房里热好端出来,虾仁馄饨,小米粥,菠菜鸡蛋饼,全是他平时爱吃的。
“洗个手过来吃饭。”老魏摆筷子,“出去那么早,你要说吃过了我都不信。自己的身体自己一点不知道珍惜,有什么事不能让小张他们代劳的?”
楚然坐过去,默默低头吃饭,也不开口争辩。
吃完早饭他上楼关上房门,坐在桌边整理开学要办的复课和补考手续。
回临江以后他给学校教务处打过电话,老师一听是他,主动问他病养得怎么样了,又说下学期可以回来继续学业,不过该补修的学分不能少。
这就意味着过完年不久他就得回学校去了,要不然会错过下学期选课。两个学期的选修和必修,加到一起就是两倍的学习强度,得咬紧牙关才行。
把书放进抽屉时无意间看到那几个信封,他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不止今天早上,这半个月出门他去的都是市郊一家快递站。每次去都赶在早九点,快递员给胡杨小朋友派件前。
起初很顺利,拿到过两次。
回程路上他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先一目十行看一遍,然后再逐字逐字仔细读,读完后在心里拟回信,到家再花上很长时间模仿小朋友的笔迹。
其实最多只有五成相似,但陆行舟从来没有留意过。
这种行为很危险,却也很上瘾。套上另一个人的名字,什么都能讲了,无父无母的心酸可以讲,心底最深处的眷恋也可以讲。
楚然既怕陆行舟发现,又怕陆行舟永远不能发现。就差一点,差一次助力,就能将所有感情从幕后推到台前。
但最近两次去都空手而回。
可能陆行舟忽然对这种无聊的行为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再给半大的孩子当心理疏导师,也可能他身体好起来以后工作日渐忙碌,这些琐事一概懒得理。
在这段感情里楚然极少见地陷入被动。
收到信,只字片语就能让他愉快一整天,没收到信,从回程路开始他就被低潮淹没。他既盼望了解一些陆行舟的想法,又渴望向陆行舟吐露压抑多年的心声。
下午三点,他按捺不住,瞒着老魏又出去了一趟。
外面没有下雪,但天气很阴冷,奢侈的阳光藏在厚厚的云层后。
到快递站的时候连那儿的工作人员都烦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寄信。”
他将薄薄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人撩起眼皮:“其实你不住这片儿吧。”点了点信封,“你写的这个寄件人我认识,根本不是你。”
陪同来的司机受不了这鸟气:“让你寄就寄,废他妈什么话?”
唬得对方立马缩脖子:“我又没说不寄……”
“你不用多心,我没有违法企图。”楚然将信放到他面前的键盘上,“明年开始我就是胡杨小朋友的资助人,这封信拜托你今天帮忙寄一下。”
他停顿下来,看向店里电视机中的春节晚会预告节目,“我只是想好好过个年。”
再度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他悄无声息地返回房间,拿温水浸了浸冰凉的手跟脸。从卫生间出来时外面的天阴得更厉害了,看着就像是快要天黑。
要下雨了?
身后忽然传来哈气和飞奔的声音。
“nico?”
今天一天没见它出现,楚然还以为它被带出门玩了。
他扶着腰慢慢挪到沙发,朝门口招手:“去哪儿疯了,身上怎么这么多土。”
nico颠颠地跑到他跟前,嘴上脸上全是黑色土渣,自己倒不觉得自己脏,仍旧一个劲往他跟前凑。
“前两天刚给你洗过澡。”楚然手指在它头顶敲打两下,它就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
“还笑。”他左右手摁住耳朵晃它的头,“还笑。”
它的嘴咧得更开。
明亮的灯光下,忽然像是有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紧紧套在它很靠里的两颗牙上。
楚然微微一怔,紧接着将它一把抱起来。
—
今天下午董事会,陆行舟时隔许久回了趟公司。
其实当初他带着人从九安撤回来,公司里的人不理解,公司外的人更是冷嘲热讽。
什么地产新贵,吹破牛皮不过是个草包,少了陆和泽的荫护立刻原形毕露。什么,腿断了?能力不如陆和泽,腿断了起码还能继承陆和泽的轮椅。
这些话无意间飘进裘久骁耳朵里,气得他在公司大发雷霆,接着立马就把媒体找来,赶在刘冲被捕的当天发了一篇新闻稿。
稿子内容重点放在对地产贪腐和官商勾结的批判上,痛斥以刘冲为首的一帮地产商去外省寻租,败坏行业风气破坏公平竞争,不仅丢人现眼而且伤天害理。
然后再在文章末尾云淡风轻地点一句:泽川陆总明明为了肃清行业败类付出了惨痛代价,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低调,既不标榜自己有多高风亮节,也不利用这件事拉无辜同行下水,实乃青年企业家之楷模。
报道和抓人的消息同时出街,舆论很快迎风倒,公司里质疑的声音慢慢听不见了。所以今天在董事会上,裘久骁嗓门简直是以前两倍大,倒是陆行舟本人并没有拿乔。
他在养病期间工作一件都没落下,会议提纲里提到的事桩桩件件了如指掌,比起从前不仅没有丝毫退步,眼界反倒愈发开阔。
结束后走出会议室,一向待他不错的一位老董事拦住他,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聊起来。
裘久骁闲极无趣,慢悠悠将手机开了机。
不开不知道,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皱着眉头拨回去,没听两句蓦地一挂,脸色发黑地奔回陆行舟身边。
“陆总。”
“陆总!”
陆行舟转头:“没看见我正在跟王董说话?”
裘久骁压低声音:“楚然出事了。”
—
“到底怎么回事?”
陆行舟砰一声甩上车门,一对拐杖机关枪一样横在腿上。
“小张他们也说不清楚,”裘久骁紧张地搓着手,“好像是在家里出了点意外,不过没什么大碍,现在人在医院。”
“在家里出意外,”陆行舟剑眉倒竖,“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裘久骁也自责,抻着脖子朝司机吼:“快点开!”
本来30分钟的路程15分钟就飞着到了。陆行舟先一步下车,夹紧拐杖大步往前行,裘久骁赶上前要扶,结果被他一把推开。
现如今中心医院他比家还熟,在哪儿摔也不可能在这儿摔。
到了急诊大厅,电梯人多上不去,他连一分钟的时间都等不了,直接拄着拐爬楼梯。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外守着五六个大高个。
“人呢?”陆行舟走到门口扫视一圈,右边拐杖倏地一杵,“说话!”
自临江回来以后他脾气好了不少,平时已经不怎么发火,眼下这模样着实把众人吓得腿肚子转筋。
“在里面……”小张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门,“在休息。”
“到底怎么回事。”
“被、被家里的金毛咬了一口。”
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什么玩意儿?”裘久骁听得瞠目结舌,“好好的那傻狗怎么会咬人?”
“真不知道……”小张都快哭了,“中午还一点事没有。”
陆行舟太阳穴青筋乱蹦,一腔火气正要发,老魏又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神责备又无奈:“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在门口吼什么?楚然能听见。”
那一腔火骤然被浇灭。
“他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就是手指头被咬了一口,出了点血。已经打完针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今天晚上还是住院观察一天。”
接着老魏一屁股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抬眼瞅他:“还不进去?”
看你坚持到什么时候。
半分钟后,铝合金的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然后停在病房外。
外面天已经黑了,空气里消毒水味糅杂着雨天的泥腥。
走廊里灯光大亮,连墙皮上的脚印都清晰可见。房间里光线却异常柔和,牛奶一样从门内淌出来。
陆行舟紧握拐杖站了半晌,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想见的心。
不是时候。
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门缝里却忽然传来一句:“陆行舟,你进来一下。”
他被钉在原地。
有的人天生就被另一半支配,无论你在外面多叱咤风云。
又过了半分钟,他用拐杖下面那头顶开了门。
房里的灯光暖化了,从头顶一点点滴下来。楚然侧着身体躺在挂帘后的病床上,面朝窗外。
从后面看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左手收在胸前。
安静的环境里笃笃声更明显。
“怎么搞的?”陆行舟停在帘外,“nico一向很喜欢你,怎么会咬你。”
许久没见,这个开场白一点也不高明。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狗急了会咬人。”
楚然的语气轻盈得像浮在澄澈湖面的一叶轻舟,随着湖波微微一漾,幽幽地漾进陆行舟耳中,说不清多清越动听。
哪有人被咬伤了还这么心态平和的。
望着他毛衣里露出的那截纤细后颈,陆行舟喉咙发紧,全身都醒了。
他稳定心神,右拐牢牢撑住身体:“我明天让人把它送走,过段时间再接回来。”
“不是它的错。”楚然说。
他眉心一蹙,声音沉下去:“你这个人说得好听是善良,说得难听就是没有原则。它懂什么对错?咬了你就是咬了你,况且我不是不准你养它,只是暂时送走。”
有的时候楚然就是固执,总是坚守一些不必要的原则和善意。
陆行舟本来以为楚然势必跟自己争,没想到安静片刻后,却见他把头往下埋了埋,绵软轻柔的声音自枕下发出来。
“不是我维护它,今天真的不是它的错。”
“那是谁的错,”陆行舟觉得头疼,“难道还能是你自己把手伸进它嘴里的?”
“不行吗。”
“正常人做不出这样的事。”
楚然闷声道:“那是你见识少。”
他极少这样不讲道理。
“好,我见识少。”陆行舟拿他没办法,“争这个没有意义,明天我让久骁把它送到朋友家养两个月,等你——”他顿了一下,“等你生了再接回来。”
微妙的尴尬悄悄蔓延。
楚然不再开口,沉默就是默许。
陆行舟站了一会儿,觉得该走了:“你休息吧,我回康复中心了。”
“等等,”楚然叫住他,“小年那天你有什么安排?”
陆行舟手臂肌肉一紧:“有事?”
“没事,”楚然始终没把身体转过来,像是有意给陆行舟空间,又像是闹别扭,“就问问。”
“那天我复健。”
“知道了。”
看来又是空欢喜。
陆行舟缓步离开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隐约听到一句:“到时候见吧。”
不过太轻了,被他归为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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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觉明天就关站了,那就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后面转到微博连载 @笼中月moon,开站后我再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