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急。”大夫把眼镜脱下来,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皮上的冷汗,“我们正在试着往外清理,暂时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有个状况也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他欲言又止,瞟了脸色铁青的陆行舟一眼,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硬着头皮继续。
“我们正在尝试一点点把胎盘从里面夹出来,但是……但是这个……”
“少啰嗦,但是什么?”陆行舟沉声打断。
大夫话一噎,打了个磕巴:“但是情况不太顺利,有一部分胎盘一直夹不出来,顶多再试半小时,时间长了病人肯定受不了,必须让他休息一晚上。这一晚上过去了,要是他的身体自行把剩下的部分娩出那当然最好,要是没有,我们也可以再试着往外夹,只不过人肯定会很受罪。”
他刻意没说得太血腥,可从人身体里生生夹出一块粘连的肉来,又岂止是受罪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这些冰冷的字句中透出的森寒,就像手术钳晃出的白光,从陆行舟眼前一闪而过。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少受罪。”
“有……其实也不算什么好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建议做。”
“什么?”
“拿掉宫腔。”
这句话一出,走廊所有人就集体噤声。
谁不知道他陆总最喜欢小朋友,最重视亲情。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就此拿掉宫腔,岂不断了今后的念想?
裘久骁从侧面望向老板,两手从西裤袋中抽出来,无所适从地摸了摸鼻子。他哪有资格发言,这是家事。
老魏也只是站在一旁,抱着还没睁眼看世界的宝宝,低头看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眼眶悄悄湿润。
这样小心翼翼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陆行舟。
他微微侧身,正面朝向手术室,目光似乎是想透过厚重的门看向里面,胸臆间极缓慢地长出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肩膀渐渐沉下去。
仿佛突然轻松了许多。
“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个?”
大夫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朝他点了点头:“最坏也就是这样,做手术把宫腔拿掉,以后他就没有生育能力了。”
“会不会影响他的健康?”
“不会,他这个宫腔本来就是多出来的,现在拿掉对别的脏器不会有任何影响。只要术后好好保养,完全恢复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
话音刚落,却见陆行舟目光稍侧,淡淡地看过来,“他一直就是正常人。”
就像他跟江可瑶说过的那样,楚然就是普通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只是比较善良孝顺而已。他从不认为楚然的身体有什么怪异之处,爱楚然是爱这个人,跟他有没有什么器官没有任何关系。
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好可惜的,一切皆由天定。
他不怒自威,大夫自觉失言,忙不迭答应了一声:“是、是,正常人。”
半小时后,经历了许多难言之痛的楚然被推回特护病房,半昏迷状态。
护士给宝宝洗净擦身,换了新被褥以后也抱回病房,用活动的小婴儿床安置在病床旁边。老魏跟裘久骁都各自回去了,陆行舟下的命令。
在这种时候陆行舟不希望谁来打扰他们,何况他也知道,楚然一定也不想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陆总,宝宝睡着了。”护士用气声,毕恭毕敬地道,“一会儿该喂他吃东西的时候我再过来。”
陆行舟微微颔首,护士就慢慢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天一点点亮了,淡金色晨曦从地平线下爬起来,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将将苏醒的城市。对面住院部三个大字的红灯还没有熄,楼层之间只有保洁拖着黑色大塑料袋的身影,一间房一间房地清理积了一夜的垃圾桶。楼与楼之间的道路上有穿着蓝白条纹服的病人,单手推着吊瓶架,步履维艰地走在路上。
应该也是疼得睡不好吧,就像此刻的楚然一样。
陆行舟把目光转回病床上。楚然睡得很不安稳,眉宇间一道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先前疼的时候皱出来的,现在忘了放松。沟壑里积着汗,晨光中微微反光,发梢也湿濡晶莹。大概是之前用力时咬得太狠,他的下唇裂了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但血痕还在,嘴角也留下了殷红的印记。
累坏了,就为了那个小东西。
陆行舟终于想起女儿。他把婴儿床移到自己跟前,沉眸看着里面的小粉团子。
真神奇,怎么就突然有女儿了。
这么多年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等真有了,反倒觉得难以置信,似乎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
这就是他跟楚然的骨肉?
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得不比其他宝宝好看,鼻梁塌方,稀疏的胎毛贴在头顶,闭着眼,傻乎乎地嘬着手指。
这么小的小不点就会吃手,饿了?
迟疑片刻后,他伸手拨开盖在宝宝身上的小象被褥,想阻止她继续嘬。谁知刚碰到宝宝的手,浑身就跟触电一样战栗了一瞬。
看着跟摸着是完全两个感觉。
宝宝的手特别软乎,还特别热,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食指只有他小拇指一个指节那么长,碰一下都怕她疼。
他不再轻举妄动。
正要收回手,食指前端却被宝宝轻轻地,依恋地攥住——
要我?
要爸爸。
小不点仍然闭着眼,不过嘴角弯了弯,简直像是在笑,很调皮的感觉,两只肉肉的小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蹬到陆行舟的小臂了。
好像……她是在跟陆行舟玩。神态俏皮,嘴角鼓出小小细细的口水泡沫,黑而长的睫毛像极了楚然。
只这样半分钟,当爸爸的一颗心就长在了女儿身上,眼睛更是,根本挪移不开。
这一刻的感觉难以形容。素来凌厉凶悍的目光里,映着这样一个月牙似的、憨俏可人的小宝宝,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无须任何打扮与修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陆行舟的心。
有她在,之前那些年的不快跟孤独都变得不值一提。
陆行舟俯身,一只手扶在婴儿床床沿,另一只被她握住的手极轻微地动了动。食指没拿出来,只是往前,在她白净又水灵的脸颊上碰了碰。
“我是爸爸,”他嗓音低得像摇篮曲,口型微微夸张,语速缓慢,“我是爸爸。爸爸保护你,你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爱宝宝。”
离得近看不清宝宝的全貌,眼中只有细细密密的眼睫毛。他低头亲了一下,血液沸水一样,心脏胀得酸疼不已,自己都快控制不住喉结滚动的频率。
太想把宝宝抱起来了,但又不想现在就弄醒她,只能克制着。
半晌,背不舍地慢慢直起来,却意外撞上一道深邃的目光——
楚然醒了。
陆行舟一怔,楚然淡淡笑了,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傻子。”
他早就知道等陆行舟有了孩子一定是这副弱智的模样,高兴到傻了。要是有外人在,他一定就不睁眼了,嫌丢人。
刚才因为楚然还睡着,所以没开灯,四周是有一点暗的。现在人醒了,外面也渐渐亮堂起来,晨光照进房间。
陆行舟把婴儿床推开,坐回病床边:“觉得怎么样?”
他把手伸进床中,握住了楚然的手。
“不怎么样,”楚然的嗓音听上去还是很虚弱,声线都泅着汗,“就是疼。”
这是句坦白的真话。
本以为生孩子已经是人生至痛,没想到生完以后还疼得几度差点晕过去。幸好他性格隐忍,为人也要强,才不至于在手术室里丢人。
陆行舟望了他一会儿,突然把头埋下去,隔着被子抵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房间里就此安静,很久没人说话。
好半天楚然才伸出另一只手,推了推陆行舟的额头:“好了,我又没事。”
陆行舟的声音从被子中间传出来:“大夫说明天还要……”
没说完,浓浓的不忍心。
“我知道,”楚然却很平静,“他跟我说过了,没清干净,休息一晚明天继续。”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睫半阖,目光若有似无地看着陆行舟的鬓角,从容淡然得像一面无波无澜的湖。
他就是这一点好,有仇报仇,但从来不去怨天尤人,遇见事情了就解决事情。
见陆行舟一径沉默着,他就轻轻拍了拍身侧:“你不困吗?陪我睡会儿。”
说完他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大块地方,床单上残留体温。
陆行舟躺上去,但个头太高,腿只能蜷着。
膝盖抵着膝盖。
陆行舟的手慢慢覆在楚然小腹上,声音像是沉入水底:“不继续了,动手术拿掉吧。”
他也不想,但任何不好的可能都是他不能接受的,不如快刀斩乱麻。
高大的身躯遮住窗外的光,楚然的五官被笼罩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没立刻答话。
静了一会儿,楚然伸出手,顺着陆行舟的锁骨,食指向上,指腹轻轻摩挲下颌的青色胡渣,随即又慢慢描绘凌厉的五官。
薄唇,鼻尖,眉骨,额角,够得着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这种极亲昵的动作,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哪怕是在床上也没有。
“女儿长得像谁?”他轻声促狭,“不会像你吧。”
在产房匆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就已经被抱走了。
陆行舟脸上的阴霾终于暂时散去:“像我怎么,我长得难看?”
“反正一般。”楚然手指停在他喉结上,幽幽抱怨,“脸像菜刀砍的。”
陆行舟笑了,喉结微微震颤。
他笑楚然也跟着笑,两个人依偎着,钢骨的病床也跟着颤。
越抱越紧,差点儿忘了刚才在聊什么的时候,床尾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咯咯笑声——
宝宝也笑了。
不仅笑了,还手舞足蹈的,四脚朝天乱挥,嚣张捣蛋的小吞金兽。
楚然目光延伸到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转到陆行舟脸上,眼神浓烈,真正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语气极平常的话:“这一个就叫桃子吧,下一个我取。”
陆行舟瞬间僵住。
“我不是胆小啊,”楚然低声解释,“只是不想挨刀。”
能不开刀当然还是不开的好。
停顿片刻后,他把陆行舟敞开的衣领扣上了一颗,像是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和即将要说的话很无所适从。
他垂了眸:“我想过了,桃子也不算太难听。以后生了弟弟可以叫西瓜,生了妹妹就叫山竹。”
床尾的桃子一听,像是抗议,咕咕噜噜不知道在发出什么声音,口水吐泡泡。
怎么独生子女还没当够一天,就要有弟弟妹妹啦?
“西瓜也太儿戏了,”陆行舟闷声笑,“你再考虑考虑。”
楚然知道他同意了。
有孩子到底不一样,房间里静不下来,笑完了哭,哭完了笑。
护士进来喂宝宝的时候楚然侧头望着,心底柔软一片,说不出的踏实温暖。
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就在想,别墅太冷清了,地方太大,人太少。假如他们是两棵树,那孩子就是他们结出的果,灿烂鲜活,茁壮饱满。虽然孩子并不是大人生命的意义所在,但孩子代表蓬勃的生命力,是黑白世界的彩色画笔。
每一支画笔是一种色彩,独一无二,画笔多样,世界就会美妙斑斓。
他喜欢小生命。
今晚或许就是上天对他们的一次考验,能不能通过全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