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
月升得更高。
沈胜衣终于回到公孙秀那间屋子所在的那条小巷。
他才来到巷口,一个人就从巷内疾奔了出来。
一个书生装束的青年。
如果不是沈胜衣及时闪身,那个书生就会撞在他身上。
他信手抓住了那个书生的衣袖。
那个书生立时一声怪叫,死命冲了出去!
裂帛一声暴响,那个书生的衣袖硬硬给扯裂!
他奔马一样继续奔前。
沈胜衣抓着那只断袖,不由得一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走得这样仓惶?
莫非小巷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若是事实,有可能就发生在公孙秀的家中。
一想到这里,沈胜衣连忙冲入巷内。
× × ×
公孙秀那间屋子仍然有灯光。
大门虚掩。
沈胜衣推门一步跨入,整个人便自怔在当场。
他除了看见公孙秀,还看见一个人,死人!
× × ×
死人面向上倒毙在公孙秀脚下,一张面已经发紫,插着七支蓝汪汪的针!
这个死人沈胜衣并不陌生,方才还与他追追逐逐。
这个死人正就是孔襄!
沈胜衣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他的眼睛当然并没有毛病。
一些毛病也没有。
倒毙地上的人的确是孔襄。
公孙秀傻瓜一样站在孔襄尸旁,手中拿着一支半尺长短,拇指粗细,闪闪生光的铜管。
沈胜衣只是一怔,便急步冲前,轻叱道:“是你杀死他?”
公孙秀如梦初醒,把手乱摇道:“不是我。”
沈胜衣道:“是谁?”
公孙秀道:“不知道,我们方在说话,他就突然给人用暗器杀死了。”
沈胜衣目光降落在孔襄的面上。
这片刻之间,孔襄整张面都紫了。
沈胜衣盯着他面上那七支蓝汪汪的针,惊叹道:“好厉害的毒药暗器。”
公孙秀颤声道:“他是给毒药暗器射死的?”
沈胜衣道:“一看便知。”
他目光再转,回对公孙秀,忽问道:你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公孙秀目光落在手中那支铜管上,道:“不知道。”
沈胜衣道:“给我。”
公孙秀毫不犹豫的将那支铜管递给沈胜衣。
沈胜衣接在手中,仔细的看了一会,道:“这支铜管是发射暗器用的。”
公孙秀道:“孔襄面上所中的毒针莫非就是由这支铜管射出来?”
沈胜衣道:“大有可能。”
他一再细看,面色倏的一变,道:“这好像就是唐门的七星夺命针!”
公孙秀大惊道:“唐门?”
沈胜衣道:“你哪里得来这东西?”
公孙秀道:“一个人抛给我的。”
沈胜衣追问道:“谁?”
公孙秀道:“不知道。”
沈胜衣道:“又是不知道?”
公孙秀道:“事实上是不知道。”
沈胜衣转问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详细给我说一个清楚明白。”
公孙秀道:“你走后我随便执拾了一下屋子,沐浴更衣,正准备入房睡觉,哪知道喀的一声,门闩突然断成了两截,孔襄连随就推门入来。”
沈胜衣回头望去。
那条门闩果然已断。
他走过去细察了一下,道:“这条门闩看来就是被人用力震断。”
他接问道:“之后怎样?”
公孙秀道:“我怎也想不到他突然这样走进来,惊魂未定,人已被他迫到那边墙角,跟着就问我……”
沈胜衣追问道:“问你什么?”
公孙秀道:“他接二连三的问我将那件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沈胜衣道:“哪件东西?”
公孙秀道:“谁知道他是问的哪件东西?”
他苦笑接道:“我正在莫明其妙,准备问清楚他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下非常奇怪的声响。”
沈胜衣道:“那一下声响从哪一个方向发出来。”
公孙秀道:“房间那边。”
沈胜衣道:“孔襄有没有发觉?”
公孙秀道:“相信有,否则他不会突然回头向那边望去,一回头,他就一声惨叫,以手掩面……”
沈胜衣道:“当时你又怎样。”
公孙秀道:“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几步,也就在这个时候,那支铜管向我抛来了。”
沈胜衣道:“你接在手中,有没有想到走过去一看究竟。”
公孙秀道:“有。”
沈胜衣道:“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公孙秀摇头道:“我才举步,孔襄就蓬的倒下来。”
他面露惊惧之色接道:“我应声不由又望向他,却看见他的面上插着这七支毒针,面色已开始发紫,才知道他被人用暗器射杀,当场就怔住。”
沈胜衣道:“然后是我推门进来?”
公孙秀道:“正是。”
沈胜衣沉吟一下,举步奔向屋子那个惟一的房间。
公孙秀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 × ×
房间之内没有人,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
沈胜衣走到窗前,探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窗外是另一条小巷。
小巷深沉,却一样没有人。
沈胜衣一面探望,一面道:“这些窗户什么时候打开的?”
公孙秀道:“我收拾屋子的时候。”
沈胜衣道:“是你自己打开。”
公孙秀点头道,“我是想屋子里头的空气流通一下。”
沈胜衣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道:“这个窗棂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公孙秀道:“是否暗算孔襄的人?”
沈胜衣道:“也许是的。”
他转身又道:“这屋子前后的两条巷子是否相连?”
公孙秀道:“不是。”
沈胜衣道:“那么用暗器射杀孔襄的并不是那个书生的了。”
公孙秀道:“哪个书生?”
沈胜衣道:“方才我在屋前那条巷子的巷口看见一个书生装束的人,非常仓皇的从巷里奔出来。”
他一扬抓在手中的那幅衣袖道:“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惊呼失色,将衣袖扯断,奔马一样奔去了。”
公孙秀望了那幅衣袖一眼,道:“这是顾家的织锦。”
沈胜衣道:“你说得很肯定。”
公孙秀道:“除了顾家的人,这个地方相信没有人能够织得出这种衣料。”
沈胜衣这才留意到那幅衣袖无论布质织工都非常精巧。
也看着说道:“这种衣料的价钱只怕不会便宜。”
公孙秀道:“顾家的织锦本来就是有钱人才能够买得起来的东西。”
沈胜衣道:“这么说每一匹的衣料相信都不会相同。”
公孙秀道:“据讲是的。”
沈胜衣道:“那拿这个到顾家一问,不难就知道这幅布卖给了什么人。”
公孙秀道:“你怀疑那个书生与孔襄的被杀有关系?”
沈胜衣道:“我是有这个怀疑。”
公孙秀道:“却不怀疑我?”
沈胜衣道:“一个人是否说谎不难看出来。”
公孙秀感动的道:“你这样信任我,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多谢你!”
沈胜衣道:“要多谢多谢你自己的诚实好了。”
公孙秀道:“现在我应该怎样做?”
沈胜衣道:“先去衙门报案。”
公孙秀道:“衙门?”
沈胜衣道:“出了人命案子,不去衙门报案怎成?除非你打算不再继续现在这种生活。”
公孙秀道:“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沈胜衣道:“作为一个常人,遇上这种事,就必须通知官府,由官府派人到来处理这具尸体,这件事。”
公孙秀道:“我明白了。”
沈胜衣道:“有一点你也要明白,我虽然相信你,这里的捕头未必相信你,报案的结果,你可能暂时被囚起来。”
公孙秀道:“这件事不是我……”
沈胜衣截道:“我相信不是你,可是有谁能够证明。我进来的时候,孔襄倒在你的脚下,你手中拿着射杀孔襄的暗器,除非我将这件事隐瞒,否则目前你实在无法摆脱杀人的嫌疑。”
公孙秀无言点头。
沈胜衣接道:“不过我也是主张你在这件事未解决之前,入监牢暂住。”
公孙秀道:“为什么?”
沈胜衣道:“凶手杀害的对像本来只怕并不是孔襄,是你!”
公孙秀道:“怎会?”
沈胜衣解释道:“方才我离开这里本来准备在附近客栈找一个房间休息,却在街上遇到了孔襄,他用暗器暗算我……”
公孙秀惊问道:“有没有伤着你?”
沈胜衣道:“没有,他的暗器被我接下,转头就走,我追着他一直追到了一间废宅的庭院里。”
公孙秀道:“在那里追到他?”
沈胜衣道:“不是,他是有意在那里与我谈判。”
公孙秀道:“谈判?”
沈胜衣道:“他自问没有信心杀死我,所以转而思其次,准备与你我和平解决这件事情。”
公孙秀道:“什么事情?”
沈胜衣道:“听他说,你是藏起了一件很值钱的东西,他的所以追踪你就是为了得到那件东西。”
公孙秀苦笑。
沈胜衣接又道:“所以他建议我劝你将那件东西交出来,因为他已有门路将之出卖,得到多少钱,就由我们三个人来均分。”
公孙秀苦笑问道:“他有没有说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沈胜衣道:“没有,我出言试探,反给他知道我还未知道究竟是什么回事,他叫我回去先跟你谈谈,立即抽身离开,我因为环境完全陌生,结果还是给他跑掉了。”
公孙秀道:“于是你就先回来跟我谈谈。”
沈胜衣道:“他的说话,无疑已是线索。”
公孙秀道:“可是我仍然猜不透其中究竟。”
沈胜衣道:“你想清楚的了?”
公孙秀道:“非常清楚。”
沈胜衣道:“这也许是一个误会,他怎会有这种误会?”
公孙秀摇头苦笑。
沈胜衣沉吟接道:“想不到他离开之后,竟然是直接到来找你。”
公孙秀道:“我也想不到。”
沈胜衣道:“那凶手当然是更加想不到。”
他沉声接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凶手带着暗器走到来这里,本来要杀害的对像不是你又是谁?”
公孙秀打了一个寒噤。
沈胜衣的说话,实在大有道理。
他颤声问道:“可是凶手为什么改变目标,转杀孔襄呢?”
沈胜衣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孔襄知道的事情太多,在凶手来说,亦非杀不可。”
公孙秀道:“这是说凶手与孔襄认识,彼此之间也许还有什么关系的了。”
沈胜衣道:“也许。”
公孙秀又问道:“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沈胜衣道:“藉此嫁祸于你,一石二鸟。”
公孙秀道:“这个……”
沈胜衣一翻手中的铜管,说道:“否则凶手不会将发射暗器的这支铜管,抛给你。”
公孙秀苦笑道:“这个凶手亦可谓工于心计了!”
沈胜衣道:“所以我认为你目前最好还是在监牢里头躲避一下。”
公孙秀微喟道:“看来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沈胜衣接道:“如此我亦可以不必顾虑你的安危,放心调查这件事。”
公孙秀连连点头。
沈胜衣又道:“不过你也大可以放心,这里的捕头与我认识,有他在监牢里头关照,绝不会让你吃苦。”
公孙秀道:“就是吃苦也不要紧。”
沈胜衣道:“至于我,一定会尽快找出杀人凶手,解决这件事,也好替你洗脱杀人的嫌疑。”
公孙秀道:“一切有劳。”
他一揖到地,又道:“我现在就去衙门报案。”
沈胜衣道:“速去。”
公孙秀转身急奔出房间。
沈胜衣没有跟着出去,他就在房间之内搜索起来。
他希望凶手匆忙之下,在房内遗下一些线索。
× × ×
沈胜衣没有失望。
一番搜索下来他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支金钗。
纯金打造的金钗,只怕有一两重。
那支金钗掉在房门口地上。
这是女人用的东西,莫非那个凶手是个女人?
沈胜衣很奇怪。
还有的一样东西更令他奇怪。
那是一只蝴蝶。
丁方两寸大小的蝴蝶,用金属打造,却不知是什么金属。
那只蝴蝶非常轻巧,两对翅膀平薄如纸,沈胜衣无意中往上面吹了一口气,蝴蝶的翅膀竟然就嗡嗡的震动起来,整只蝴蝶简直就要凌空飞去。
蝴蝶的肚子却大得出奇,大而轻,连接头眼的地方有一列螺旋纹。
沈胜衣随手旋了几旋,那个蝴蝶肚便给他旋了下来,肚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只蝴蝶又是谁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 × ×
公孙秀也无法回答沈胜衣的问题。
那两样东西并不是他的东西,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
他请来了捕头何震。
何震之外,当然还有其他捕快。
正如沈胜衣所说的一样,何震并不怎样相信公孙秀的说话。
他却相信沈胜衣。
因为他认识沈胜衣,知道沈胜衣是怎样的一个人。
所以他并没有怎样难为公孙秀。
他乐得卖这个交情。
在调查一番之后,他就带着公孙秀离开。
他们简直就像是好朋友一样离开。
公孙秀神态从容。
他相信沈胜衣一定会很快就替他洗脱这杀人嫌疑。
随来的捕快仵工相继将孔襄的尸体带走。
沈胜衣却仍然留下来,他索性在这间屋子里休息。
× × ×
第二天一早,沈胜衣就离开公孙秀这个屋子。
何震派来的一个捕快已等候在门外,这是沈胜衣的意思。
因为这个地方他完全陌生,需要一个人引路。
此外他还因为知道有一个捕快在旁,才方便问话。
否则只他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实在很难问得出什么来。
那个捕快引他来到了顾家。
顾家其实是一间绸缎店子,店名就叫做“顾庄”。
沈胜衣找到了顾庄的掌柜,递给他那块扯下来的袖子。
那个掌柜虽然不认识沈胜衣,看见他身旁有一个捕快,只道是官府中人,所以很爽快的回答。
有问必答。
× × ×
“这是否你们店子卖的织锦?”
“是。”
“通常你们每一种织锦织多少块?”
“每一种织锦我们只织四块,只够做四套衣服,多了就不值钱的了。”
“这种织锦你们都卖光了?”
“只卖出了两块。”
“何以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这种织锦织好还不到一个月。”
“那么你是否记得那两块织锦卖给了什么人?”
“记得,他们都是老主顾。”
“都住于这城中?”
“是。”
“他们是谁?”
“一个是白朴,状元楼的老板。”
“还有的一个?”
“尹乐生,华夫人的未来女婿。”
“华夫人又是什么人?”
“华夫人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是这里最有钱的一个女人,在云阳城中,随便找个人一问相信都可以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
× × ×
对于掌柜的答复,沈胜衣非常满意。
那种织锦既然只卖出两块,只卖给两个人,昨夜他看见从巷里奔出来的那个书生如果不是尹乐生就是白朴的了。
这两个人似乎还不难找。
状元楼,就在附近,他决定先去找白朴。
× × ×
一看见白朴,沈胜衣回头就走。
白朴的身上正好穿那种织锦的衣服。
那件衣服的两只袖子全都完整无损,白朴更是一个大胖子。
他几乎有昨夜那个书生的两倍。
就算他肯将这件衣服借出去,那个书生也不能穿上身。
那个书生既然并不是白朴,应该就是尹乐生的了。
尹乐生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就住在华夫人家中。
——纵然不是,到华夫人家中一问,相信也会有一个明白。
沈胜衣于是转向华家走去!
何震派来为他引路的捕快,又岂会不知道华家在什么地方?
× × ×
华家在城东。
沈胜衣与那个捕快却还未走到城东,就在街上遇到了何震。
何震左右还有四个捕快。
他们全都风尘仆仆。
何震叫住了沈胜衣,道:“沈兄哪里去?”
沈胜衣道:“华夫人那里。”
何震一怔道:“你认识华夫人?”
沈胜衣道:“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有这个人。”
何震道:“你找她莫非是为了公孙秀那件事?”
沈胜衣道:“不错。”
何震道:“华夫人与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胜衣道:“我其实并不是找她。”
何震道:“你不是说要到她那里?”
沈胜衣道:“我到她那里是找她的未来女婿尹乐生!”
何震道:“我知道这个人。”
沈胜衣道:“先刻我拿着那幅衣袖走去顾庄,掌柜的告诉我那种织锦只卖出了两幅,一幅卖给状元楼的老板白朴,另一幅就是卖给尹乐生。”
何震道:“状元楼就是在顾庄附近,相信你已经见过白朴的了。”
沈胜衣道:“他并不是我昨夜所见的那个书生。”
何震道:“白朴本来就一点也不像一个书生。”
沈胜衣道:“所以我只有转去找尹乐生。”
何震道:“我以为不必找了。”
沈胜衣道:“哦?”
何震道:“因为我已经知道整件事的真相。”
沈胜衣道:“是么?”
何震道:“开始我就已假定公孙秀真的收藏着一件贵重的东西,以公孙秀这种身份的人,我以为绝不会拥有这样的东西,否则孔襄他们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打他的主意,所以我怀疑要是真有此事,那件东西一定不是公孙秀本来所有,极有可能是得自他的主人那里。”
他一顿接道:“是以我今天一早就出城去拜访张九思,经不起我的危言耸听,他进去收藏珍室的地方检查了一下,结果发觉失去了一对价值一万两银子的照夜玉狮子。”
沈胜衣道:“他一对价值一万两银子的照夜玉狮子被人偷去了?”
何震点头道:“一万两银子在公孙秀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双手一摊,又道:“事情很简单,公孙秀偷去了那一对照夜玉狮子,一时不小心给孔襄知道了,要分他一份,于是就连追踪了他三天。”
沈胜衣淡淡一笑道:“公孙秀不是这种人。”
何震道:“表面看来他的确不像,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胜衣道:“如此昨夜那个书生怎样解释?”
何震道:“也许他亦是听到了消息,准备打那对玉狮子的主意,亦有可能只是偶然路过,看见公孙秀杀人,一惊之下,慌忙开溜。”
沈胜衣道:“这样说亦无道理,可是凭什么肯定偷去那一对玉狮子的人就是公孙秀?”
何震道:“在张九思收藏的地方,找到了张九思发给公孙秀的腰牌。”
沈胜衣一怔道:“是么?”
何震道:“如果不是公孙秀偷去那一对玉狮子,他的腰牌怎会遗落在那里?”
沈胜衣沉吟道:“关于腰牌的事,我们还是先问一下公孙秀的好。”
何震道:“这也好。”
× × ×
沈胜衣于是先走一趟衙门。
在衙门监牢之内,他见到了公孙秀。
一夜不见,公孙秀竟好像老了一年。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沈胜衣看在眼内,轻叹道:“你昨夜没有睡觉?”
公孙秀颔首道:“我睡不着。”
沈胜衣道:“昨夜我不是已经叫你放心了?”
公孙秀忙问道:“是不是事情已经有进展?”
沈胜衣道:“进展是有,可是不利于你。”
沈胜衣道:“张九思那里发觉失去了一对玉狮子,现场遗有张九思发给你的腰牌。”
公孙秀一怔道:“我那个腰牌一直都挂在房间的墙壁上。”
沈胜衣接问道:“那是怎样的一样东西?”
公孙秀道:“是一块圆形的白色金属片,一面刻着一只九头怪鸟,另一面则是刻着九十六这三个字。”
沈胜衣道:“九十六是你的编号。”
公孙秀道:“是的。”
沈胜衣道:“不是说必须腰牌才能够进出庄院?”
公孙秀道:“本来的确需要这样,不过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看守大门的人与我甚至已经变成了朋友,早在四年前他们便已再没有叫我先将腰牌拿出来检验的了,我看见这样,索性就将那个留在家中,省得一时不慎,半路遗失。”
沈胜衣道:“昨夜我在你那个房间的墙壁上,并没有看见那样的一个腰牌。”
公孙秀思索着道:“我执拾房间的时候似乎仍然见它挂在墙壁上。”
沈胜衣说道:“你却是完全不能够肯定。”
公孙秀点头。
沈胜衣道:“你那个腰牌现在却是在失窃的现场被发现。”
公孙秀道:“是否因此怀疑我偷去了那一对玉狮子?”
沈胜衣道:“他们更认为孔襄的追踪你就是因为听到了风声,知道你偷到了一对价值一万两银子的玉狮子,在打那一对玉狮子的主意!”
公孙秀苦笑道:“我完全不知道玉狮子的失窃那件事,甚至连那一对玉狮子是怎样子也不知道,如果我有心偷东西,绝不会到现在才偷,更不会只是偷一对玉狮子。”
沈胜衣道:“我也是这样想,但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相信?”
公孙秀无言苦笑。
沈胜衣道:“如果那一对玉狮子真的不是你偷去,这件事就更加复杂了,我非独要找出杀害孔襄的真凶,还要找出偷去那一对玉狮子的人,找回那一对玉狮子,才能够证明你的清白。”
公孙秀望着沈胜衣,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说。
沈胜衣道:“不过我既然已插手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后才罢手,所以你只管放心。”
公孙秀感激的道:“我非常放心。”
沈胜衣道:“只怕要相当时间,何捕头肯通融,暂时不提控你才好。”
这句话却是说给站在他身旁的何震听的。
何震听得出,接口道:“沈兄真的认为这两件事与他完全都没有关系?”
沈胜衣道:“我自信没有看错人。”
何震轻喝道:“好,凭沈兄这句话,我就宽限他十天。”
沈胜衣道:“有十天时间,应该可以了。”
他似乎满怀信心。
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是抱着这种态度。
所以这几年以来,他所做的事情大都很成功。
信心本来就是成功的开始。
× × ×
沈胜衣离开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他漫步向城东走去。
华家在城东!
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这一次,他只是一个人。
顾庄那个掌柜的说话他仍然记得很清楚。
在云阳城随便找个人一问,都可以告诉他华家的所在,是以他没有再麻烦那个捕快引路。
他走着,冷不防一辆马车在他身旁停下来。
双马马车,非常华丽。
车把式是一个青衣中年人,面上一些表情也没有。
左右都是高墙,这辆车停在这里干什么?
沈胜衣方在奇怪,那辆马车的窗帘子便给一只手揭起来。
纤纤玉手。
这只手的主人却已不再年轻,最小也有五十岁了。
可是她的头发仍然乌黑发亮。
她身上穿的也是一袭黑衣。
车帘子一掀起,她就笑了,笑的还不怎样难看。
她笑顾沈胜衣,低声呼唤道:“沈胜衣!”
她竟然认识沈胜衣。
沈胜衣却不认识她,一怔道:“你是哪一位?”
黑衣妇人道:“我姓萧,排第七。”
沈胜衣脱口道:“铁手萧七?”
黑衣妇人更正道:“萧七娘!”
她抬起了另外的一只手,左手。
她那只左手已经齐腕断去,却装上了一支乌黑发亮的铁钩。
“笃”一声,那只铁钩,钩在窗框之上。
沈胜衣盯着那只铁钩,道:“你怎会认识我?”
萧七娘笑道:“两年前,我已经认识你。”
沈胜衣道:“在什么地方?”
萧七娘道:“应天府中,身旁的江湖朋友指点给我认识,当时我很想跟你在剑上一决高下,只可惜有事在身。”
沈胜衣试探着问道:“你现在莫非仍在打这个主意?”
萧七娘摇头,道:“我早已退出江湖,还争这些虚名做什么?”
沈胜衣道:“那么江湖上的朋友有福了。”
萧七娘一笑。
她本来是江湖上有名的女煞星,前后杀的人,绝不在当年十三杀手的任何一个之下。
有时她是为了钱杀人,有时却只不过因为她心情不佳。
她武功高强,她要杀的人,那么多年来,据讲就只有一个和尚侥幸能够逃过她的追杀。
那个和尚是少林寺的高手,那一次之后,据讲,就一直躲在寺中,不敢再出来了。
萧七娘当然也不敢杀入少林寺中。
少林寺的威名在武林中一向就大得吓死人,闯进去据讲就是九死一生。
她虽然不大相信少林寺有这么厉害,却也没有必要冒这个危险。
好像她这样的一个人居然退出江湖,对江湖上行走的朋友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沈胜衣打量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一眼,又道:“那些年下来,相信你已经积了不少钱。”
萧七娘笑了笑,道:“这辆马车,不是我的。”
沈胜衣道:“哦?”
萧七娘道:“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现在我仍然是一个穷光蛋。”
沈胜衣道:“看来不像。”
萧七娘道:“马车是我的主人的。”
沈胜衣奇怪道:“你的主人?”
萧七娘道:“她其实是我的表姐。”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大概人老了,思想亦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我不知怎的,忽然厌倦了江湖,本来,想找个男人随便嫁掉算了,可是我这种人即使倒贴十万两银子,也未必有人敢娶,何况我身边连五十两银子都没有,年纪却反倒五十七了。”
沈胜衣道:“所以你只好投靠你的表姐?”
萧七娘道:“我只有这个亲人。”
沈胜衣道:“你表姐一定很有钱。”
萧七娘道:“否则怎会有一辆这样的马车?”
沈胜衣道:“相信她也一定不会待薄你。”
萧七娘道:“否则我又怎会坐在这辆马车上?”
沈胜衣道:“你却是叫她做主人。”
萧七娘道:“她对我那么好,只不过想我做她的保镖。”
沈胜衣道:“保镖?”
萧七娘道:“一个人太有钱,难保就会有人打他的主意,为了本身的安全,的确需要一个有本领的保镖跟随左右。”
沈胜衣道:“这份工作,大概还很轻松。”
萧七娘道:“轻松得很,我做了她的保镖两年,到现在为止,连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沈胜衣说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七娘道:“我那柄剑,却快要生锈了。”
沈胜衣道:“真的?”
萧七娘道:“假的。”
沈胜衣忽问道:“你那个表姐是否华夫人?”
萧七娘一怔道:“你怎会知道?”
沈胜衣道:“因为我知道华夫人是这附近最有钱的女人。”
萧七娘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沈胜衣道:“好像你这种保镖,不是华夫人那么有钱的人,只怕请不起。”
萧七娘道:“也是道理。”
沈胜衣道:“到底是你投靠她,还是她请你到家中?”
萧七娘笑道:“都是。”
沈胜衣道:“你这样突然叫人将马车停在我身旁,莫非是华夫人的意思?”
萧七娘道:“原来你真的是一个聪明儿童。”
沈胜衣道:“华夫人想见我?”
萧七娘道:“很想。”
沈胜衣道:“我是否认识她?”
萧七娘道:“相信不会认识,她也只是听说过你的名字。”
沈胜衣说道:“那么,她为什么要见我?”
萧七娘道:“当然有她的理由。”
沈胜衣道:“我却没见她的必要。”
萧七娘道:“可是只要我找到你,你一定会随我去见她。”
沈胜衣道:“哦?”
萧七娘道:“除非你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公孙秀那件事的资料。”
沈胜衣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萧七娘道:“何不随我去见她问问清楚。”
沈胜衣道:“我其实也正想找她。”
萧七娘道:“是么?”
沈胜衣点头道:“我想向她打听一个人。”
萧七娘道:“谁?”
沈胜衣道:“尹乐生。”
萧七娘道:“原来这个小子。”
沈胜衣道:“他是否住在华夫人的家中?”
萧七娘道:“不是。”
沈胜衣道:“那是住在什么地方?”
萧七娘道:“由这里到华家,必定经过他那间屋子,到时我给你指点。”
沈胜衣道:“这样说,非走一趟华家不可了。”
萧七娘道:“请上车。”
话口未完,车厢后面的门就打开,一个丫环装束的女孩子伸头出来。
沈胜衣道:“只怕不方便。”
萧七娘咭咭笑道:“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还怕什么?”
沈胜衣道:“华家是在东城?”
萧七娘道:“没有人说不是。”
沈胜衣道:“这里已是东城。”
萧七娘道:“不错。”
沈胜衣道:“那么华家离开这里相信不会怎么远。”
萧七娘道:“过几个街口就是了。”
沈胜衣道:“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萧七娘道:“华夫人一心用马车接你回去,如果你不上马车,岂非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沈胜衣只好上车。
车把式忽哨一声挥鞭,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车厢非常宽敞,装饰更加华丽。
车把式更是一流好手,沈胜衣坐在车中,几乎不觉得马车在行驶。
萧七娘瞟着他,道:“这辆马车是否还算好坐。”
沈胜衣一拍坐着的那个软垫,道:“好坐极了。”
萧七娘道:“所以我坐在马车中几个时辰,一些也不觉得疲倦。”
沈胜衣道:“这之前,你到过什么地方?”
萧七娘道:“云阳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到过了。”
沈胜衣道:“你居然有这种兴致。”
萧七娘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到处去就是为了找你。”
沈胜衣道:“是么?”
萧七娘道:“那位华夫人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
沈胜衣道:“我方才还在奇怪会这么巧,竟然在路上遇上你。”
萧七娘突然道:“看,那就是尹乐生的屋子。”
她的手一直没有将帘子放下。
沈胜衣从车窗望出去,道:“这间屋子很好认。”
萧七娘道:“由这里再过两个街口就是华家所在。”
沈胜衣道:”可否在这里停下来,让我先找尹乐生谈一会。”
萧七娘道:“尹乐生现在不会在家中的。”
沈胜衣道:“哦。”
萧七娘道:“现在,正是他的工作时间。”
沈胜衣问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工作的?”
萧七娘道:“张九思那里。”
沈胜衣一怔道:“做什么工作?”
萧七娘道:“不大清楚。”
她想想又道:“据讲是可有可无,张九思之所以由得他留下,只因为他是华夫人的未来女婿。”
说话间,马车经已驶入一道大门,驶入了一个庭院之内。
沈胜衣再往车窗外望了一眼,道:“已经到华家了?”
萧七娘垂手将车帘放下,点头道:“不错。”
马车即时停下。
车中那个丫环连随将车门打开。
两个中年仆人已经等候在门外。
萧七娘将手一摆,道:“请。”
沈胜衣这就给请下了车,请入了华家的大堂。
× × ×
华家大堂几乎有十丈方圆那么宽阔,陈设的简直王侯府邸一样。
一块紫红的地毡由大堂门口一直向前伸展。
入门六丈就是两级石级。
红毡在石级上转折向前,继续伸展到大堂尽头。
石级之上,云母屏风之前,放着一张紫檀太师椅。
太师椅左右各一张几子。
凤髓茶闲碧玉瓯,虾须帘控紫铜钩,龙涎香暖泥金兽。
好一副大富人家的格局。
华夫人也就高坐在那张太师椅之上。
这个华夫人年纪比萧七娘似乎大不了多少,头发却已开始发白了。
她手拄龙头拐杖,坐得很威风。
她的相貌本来就是非常威武。
沈胜衣虽然旁边萧七娘有说话在先,仍几乎以为坐在太师椅之上的,是一个男人。
华夫人目注沈胜衣,忽一顿手中龙头杖,道:“堂下的可是沈胜衣?”
她的语声低沉而严肃。
沈胜衣忽然生出了一种身在衙门,面对堂上大老爷的感觉。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道:“正是。”
华夫人道:“坐下说话。”
沈胜衣道:“站着也是一样。”
华夫人倏的一笑,道:“我向来不喜欢说话的时候,人家比我还高大。”
沈胜衣这才发现,自己虽然是站在两级石级之下,但比起坐在两级之上,太师椅中的华夫人仍然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