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道:“所以你怀疑公孙秀知道那张火蝶图的价值,将它藏起来。”
尹乐生点头道:“我没有理由不这样怀疑。”
沈胜衣道:“但是你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担心别人怀疑你,三来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被人发觉,发觉了之后又会有什么事发生,不得不留在庄院之内,所以只好拜托你的朋友孔襄,叫他跟踪公孙秀,伺机替你拿回那张火蝶图。”
尹乐生震惊道:“你怎会知道的?”
沈胜衣道:“这些事,并不难推测出来。”
尹乐生苦笑,道:“你这个人实太厉害。”
沈胜衣接说道:“孔襄当然会问你原因,对于这个好朋友,你当然不会加以隐瞒。”
尹乐生道:“因为我们自幼相识,已经是二十多年的朋友。”
沈胜衣道:“你却不知道这个老朋友早已变成了一个见利忘义的职业杀手。”
尹乐生垂下头。
沈胜衣接道:“孔襄知道火蝶图那么贵重,又岂会不打它的主意,是以他特别卖力,而且私自往见华夫人,跟她谈条件,却给华夫人逐出门外。”
尹乐生道:“她本来一心要得那张火蝶图,照道理不应该这样对待孔襄。
沈胜衣道:“她这样,一定有她的原因。”
“也许。”尹乐生接道:“这件事,我当夜就知道了。”
沈胜衣道:“是不是华慧告诉你的?”
尹乐生点头道:“我实在担心,如果给他拿到那张火蝶图,一怒之下走去找伦天保或者卖给其他江湖朋友,就糟了。”
沈胜衣道:“是以你夤夜走去找公孙秀。”
尹乐生道:“我希望抢在他之前,在公孙秀那里得回那张火蝶图。”
沈胜衣道:“你去到公孙秀家中的时候,却看见他正在迫问公孙秀,看见他被人暗杀!”
尹乐生道:“这件事我已经对你说清楚的了。”
沈胜衣道:“可是有一件事仍然隐瞒着我。”
尹乐生道:“我……”
沈胜衣截道:“除了看见孔襄被人暗杀,你还看见凶手,因此你大惊狂奔出巷外!”
尹乐生道:“我……”
沈胜衣道:“你很喜欢华慧,所以极力替她隐瞒。”
尹乐生道:“不是她……”
沈胜衣又截道:“即使你怎么来替她隐瞒也没有用,真凶事实就是她!”
尹乐生道:“莫非你已经掌握了她杀人的证据?”
沈胜衣点头。
尹乐生追问道:“是什么证据?”
沈胜衣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尹乐生道:“到何时?”
沈胜衣道:“今晚我们会入城拜访华夫人。”
尹乐生道:“今夜?”
沈胜衣道:“决定今夜。”
尹乐生道:“到时我一定到。”
沈胜衣道:“孔襄的死亡,凶手已被认定为徐长卿。”
尹乐生道:“关于这件事方才我已听庄丁提及。”
他一面疑惑之色。
沈胜衣接道:“徐长卿已畏罪自杀,这件事在官府方面来说已告一段落,以后无论任何事情,我们都是自己了断,不再惊动官府。”
尹乐生道:“那么……”
沈胜衣道:“在这件事之中,前后已死了两个人,已太多,但,为了避免以后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必须有个水落石出,这是今夜我们必须到华府去的主要原因。”
他淡然一笑,又道:“你放心,我不是一个喜欢看见流血的人。”
尹乐生道:“如此可以只叫华慧出来,不必……”
沈胜衣道:“你以为事情只是这样简单?”
尹乐生道:“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沈胜衣反问道:“你知道火蝶图现在在什么地方?”
尹乐生道:“不是在公孙秀那里?”
沈胜衣道:“公孙秀执到那张火蝶图之后不久就交给徐长卿。”
尹乐生道:“真的?”
沈胜衣道:“一些不假。”
尹乐生道:“他却完全不动声息。”
沈胜衣道:“也没有交回张庄主。”
尹乐生道:“为什么?”
沈胜衣不答又道:“现在他死了,那张火蝶图并没有在他的尸身上发现。”
尹乐生道:“去了哪里?”
沈胜衣仍然不答,接又道:“他的死其实不是自杀,是被杀!”
尹乐生道:“是谁杀死他?为什么要杀他?”
沈胜衣道:“这一切问题,目前我也无法一一答复你,到今夜,或者会找出答案。”
尹乐生道:“今夜我一定到……”
沈胜衣道:“在我们未到之前,什么你也不要说,甚至对华慧,也不能透露半句。”
尹乐生道:“我知道!”
沈胜衣道:“知道了还要实行,你已经做错了几件事,不能再错的了。”
尹乐生点头。
沈胜衣冷然接道:“由于你的胡作非为,已经弄出了人命,连华慧也给你连累了,对于这件事,你最好反省一下。”
尹乐生垂下头去。
张九思即时插口问道:“是了,为什么你要偷那张火蝶图?”
尹乐生嗫嚅着道:“就为了华夫人无意中表示,无论如何他也要将那张火蝶图弄到手。”
张九思道:“原来,你是为了讨好她。”
尹乐生叹息道:“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华慧。”
张九思道:“据知华夫人对你的印象并不好。”
尹乐生道:“很不好。”
张九思道:“你担心她悔约,不将华慧嫁你?”
尹乐生道:“担心得很。”
张九思道:“是以你不惜冒险偷那张火蝶图,希望她改变,对你另眼相看,改变初衷。”
尹乐生默认。
张九思微喟道:“不错你这是可以说为了华慧,但你若是以为如此华夫人就会瞧得起你,那你就错了。”
尹乐生没有作声。
张九思道:“你知道华夫人何以瞧不起你?”
尹乐生道:“因为我穷。”
张九思道:“你还不算穷,最低限度你还可以穿得起顾庄的衣服,即使你完全不工作,以你父亲剩给你的财产,要养活华慧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那不是华夫人瞧不起你的原因。”
尹乐生道:“那是什么原因?”
张九思道:“你太没有志气。”
尹乐生道:“我……”
张九思截道:“你懂得什么?”
尹乐生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张九思接道:“文章你固然不好,武功相信你还没有父亲的三成,其他谋生的技艺,你自己说,有哪一样?”
尹乐生没有回答,这一次是回答不出来。
他面上露出惭愧之色。
张九思又道:“是以你最初入来这里工作,我也不知道应该叫你做些什么,结果只有给你做一个监工,监督其他人工作,这个监工的职位,你应该知道,有没有其实都是一样。”
尹乐生点头。
张九思继续说道:“这你讲,要不是你父亲留给你那么一笔财产,华慧纵然真的喜欢你,嫁给你,你如何去养活她?”
尹乐生打了一个寒噤。
张九思—声叹息,道:“我与你父亲兄弟一样,这番话应该早就对你说,只是一来不想损害你的自尊心,二来以为你自己应该知道反省,才一直没有开口,现在实在忍不住,斗胆教训你一次!”
尹乐生不等张九思说完话,已拜伏地上,哑声道:“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这样没有用。”
张九思道:“现在知道也不迟,因为你到底还年轻。”
尹乐生道:“我以后,知道怎样做的了。”
张九思道:“希望你真的知道,真的做到。”
尹乐生道:“还望时加指正。”
张九思道:“只要你不认为我多管闲事。”
他放轻声音,道:“你起来。”
尹乐生站起身子。
张九思道:“目前我们必须先找回火蝶图,了结这件事。”
尹乐生道:“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张九思道:“这件事我们会解决的了,你要做的,只是保持沉默。”
尹乐生点头。
张九思摆手,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尹乐生应声退了出去。
张九思回顾沈胜衣,道:“我们何不现在进城?”
沈胜衣道:“因为我们现在还要到个地方去。”
张九思道:“什么地方?”
沈胜衣道:“伦庄。”
张九思一怔道:“找伦天保?”
沈胜衣道:“跟他谈谈,这件事也许会更加明朗。”
张九思点头。
现在他只有同意沈胜衣的主张,因为他本身并没有任何主张。
× × ×
张九思那幢庄院的门前有一条小河。
本来美丽的小河,已因为秋天降临,呈现出一片萧瑟景象。
伦天保那幢庄院亦是在这条小河的旁边,离开张九思的庄院只有半里。
两幢庄院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这两幢庄院的主人却完全是两种人。
伦天保简直就像是一条猛虎。
他身材魁梧,一双眼虎眼一样巨大,虎眼一样威武。
声音虽然并不是虎啸一样,却响亮如铜钟。
他是在大厅接见张九思、沈胜衣。
劈头第一句他就问道:“张兄这次到来又有什么事?”
他单刀直入,说话并没有转弯抹角。
张九思知道他是这个性子,也没有客套,立即道:“又是因为那火蝶的事。”
伦天保道:“上次,我们不是说过了么。”
张九思道:“有些事还要向伦兄请教一下。”
伦天保道:“坐下再说。”
张九思在一旁坐下。
沈胜衣也不客气,在张九思对面那张椅子坐下来。
伦天保这才留意到沈胜衣,信口问道:“这位是张兄什么人?”
张九思道:“朋友。”
伦天保目注沈胜衣,脱道:“高姓大名。”
“沈胜衣!”
伦天保眼睛一亮,道:“哪一位沈胜衣?”
张九思接口道:“江湖上向来只有一个沈胜衣。”
伦天保眼睛更亮,大笑道:“我方才一看,就知道这位朋友并不简单,却怎样也想不到竟然是威震江湖的沈胜衣大侠,幸会幸会!”
他双手抱拳,欠身欲起。
沈胜衣挥手阻住,道:“伦兄请不要客气。”
伦天保大笑道:“这我就老实不客气了。”
他连随问道:“沈兄又是为了什么事到来?”
张九思又接口道:“沈兄这次是帮忙我解决火蝶这件事,所以我请他到这里走一趟。”
伦天保奇怪道:“究竟你那边制造的火蝶出了什么事情?”
张九思道:“说来话长。”
伦天保催促道:“快说快说!”
这个人的性子也算急的了。
× × ×
张九思索性将事情由头至尾详细的说了一遍。
沈胜衣偶尔补充一两句。
到他们住口的时候,伦天保对整件事已很清楚。
他只有更加奇怪,道:“这件事与我一些关系都没有。”
沈胜衣道:“表面上看来,的确是没有。”
伦天保道:“沈兄这样说,是怀疑我暗中买下了,藏起了那张火蝶图?”
他声音一沉,又道:“我怎会做这种事?”
沈胜衣道:“伦兄切莫误会。”
伦天保道:“然则沈兄何出此言?”
沈胜衣道:“我有些怀疑,伦兄暗中已经与那张火蝶图扯上了关系,只是自己不知道。”
伦天保一怔,道:“沈兄能否说明白一些?”
沈胜衣道:“伦兄想必明白,火蝶图的被窃,主要目的是在打击张兄,惟一能够利用那张火蝶图打击张兄的却只有伦兄一人,是以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存心打击张兄的那个人在火蝶图到手之后,有可能又暗中送到伦兄的某个属下的手上,由他将张兄那边制造的火蝶图特出之处,加入伦兄这边制造的火蝶之内。”
伦天保问道:“沈兄何以会有这个念头?”
沈胜衣道:“伦兄大概没有忘记在过去的两年,你们替唐家制造的暗器之中,有两种都具有相同的特别设计。”
伦天保道:“我记得这件事,不过大家都是制造同一种暗器,偶然相同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胜衣道:“但接连两次都相同,就未免太巧了。”
他望了张九思一眼,接道:“张兄肯定那两种暗器与伦兄方面的相同的那些特别设计的确是他属下的心血结晶,是以怀疑有人暗中将之透露给伦兄的某个属下知道。”
伦天保道:“这对于他可没有任何的好处,因为他根本不能够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报酬。”
沈胜衣道:“但如果目的只是在打击张兄,他却是已达到目的,伦兄方面的暗器当然已经有伦兄方面的特别设计,再加上张兄方面的,正所谓锦上添花,自然很容易将张兄的暗器比下去,优胜劣败,唐门那两趟的生意,不用说一定就落在伦兄手中。”
伦天保不由点头,道:“沈兄这是认为火蝶图的失踪,又是那个人的阴谋,重施故技的了?”
沈胜衣道:“但都是推测,也许完全就没有这回事。”
伦天保道:“如此沈兄想我怎样?”
沈胜衣道:“斗胆请伦兄属下设计的那一张火蝶图拿出来给张兄过目。”
伦天保稍作沉吟,道:“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将我那张火蝶图给你们一看。”
他连随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画轴。
沈胜衣看在眼内,道:“伦兄一直都是将这张火蝶图放在袖中?”
伦天保道:“这张火蝶图才画好不久,你们到来的时候,我方在研究。”他说着将之递给张九思。
张九思接在手里,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火蝶图在桌上摊开。
素白的画纸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形,有两个倒像是一只蝴蝶,此外每个图形的旁边都有文字解释。
张九思只是看了一眼,面色就变了。
伦天保已然在留意着张九思的表情,忙问道:“张兄发现了什么?”
他一面起身走过来。
张九思立时指着其中的一个图形道:“这是火蝶的双翅。”
伦天保道:“不错。”
张九思道:“根据图形与及旁边的文字解释来看,这蝶翅能够迎风震动。”
伦天保道:“我们设计的火蝶最出色的地方就是这蝶翅,这蝶翅的能够迎风震动,非独使这暗器看起来更像蝴蝶,而且去势更迅速,更诡异。”
张九思道:“这蝶翅是否一开始就设计成这样?”
伦天保摇头道:“不是,我们第一次设计的火蝶,双翅根本不能够活动,也不甚令人满意,一直到日前,属下其中一个心思灵敏的匠人,提供这个宝贵的意见才将蝶翅改变成这样,也所以我叫人重新画过这一张火蝶图。”
张九思道:“建议将火蝶双翅设计成这样的那个匠人,是否在过去两年我们那两种相同的暗器之中,也有过类似这样的表现。”
伦天保点头称赞道:“他实在是一个天才!”
张九思苦笑道:“我属下一众在经过无数次改变,无数次实验之后才设计出来的东西,他竟然一个人随随便便就想出来,的确是天才。”
伦天保不由“哦”的一声,奇怪的望着张九思。
张九思接道:“如果我只是口说,这蝶翅是我属下那一群高手匠人的心血结晶,你一定不相信,可是你看我这一只火蝶样本!”
他拿出了那只火蝶,伦天保望了一眼,说道:“你这只火蝶不错,不过,你未必就比我们设计的高明。”
张九思道:“你往我这只火蝶的双翅之上吹一口气看看。”
伦天保真的吹一口气。
那只火蝶的双翅给他一吹,立时嗡嗡的震动起来,整只蝴蝶,也简直像要凌空飞去!
伦天保当场变了面色。
张九思一面将那只火蝶递给伦天保,一面说道:“你仔细看清楚,这蝶翅的构造,再与你那张火蝶图上面的图形,参照一下。”
伦天保接在手中,他一看再看,看看那只火蝶,又看看那张火蝶图,面色一变再变,越变越青。
他寒着脸道:“这怎会完全一样。”
张九思道:“要问你那个天才了。”
伦天保霍地回头,振吭大呼道:“叫韩浩来见我!”
侍候在旁边的仆人应声立即飞步走出大厅去。
伦天保转身坐回去,目注张九思道:“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张九思道:“伦兄切莫动怒,我只要知道事情真相,不希望见到任何伤亡。”
伦天保一声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