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的时候，他们科室里又送进来一个骨折，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完事。宋若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算到门口小卖部买包饼干垫巴垫巴。
小卖部老板正在看电视，一个老港片，郑伊健演的，名字是《天煞孤星》。宋若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郑伊健说：“我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
宋若动作顿了一顿，还未来得及有什么感想，就被老板的乡音打断：“五块。”
饥饿比伤感来得更凶猛，宋若扫了码，用微信付了钱之后，直接拆开吃。他不太爱吃零食，饼干只吃了一半，被他放进小电驴前面的铁篮子。
听同事说沃尔玛的鸡蛋今天打折，宋若骑着小电驴去捡便宜。
医院到沃尔玛这条路是交通主干，流量密集，除了过年那几天就没有不堵的时候。
但今天也未免太堵了。
宋若堵在原地快半个小时了，硬是一动也不能动。因为城市规划不好，居民素质不高，共享电动车自行车占据了每一个犄角旮旯，宋若另辟蹊径都无处可辟，只能干等着。
他脾气算好的，旁边开车的才真是火冒三丈，当街破口大骂。
旁边报亭里的老头叫他别气了，说半个小时前路口出了起车祸，撞死了一对年轻的父子。据说是小孩在路口看见自己妈妈了，甩开爸爸的手跑到大马路上，这时候车又多，正好有一辆大众撞过来，爸爸跑过来救儿子，父子俩一块被撞死了，刚刚才被120拖走。
宋若在那一瞬间忽然耳鸣了，冰凉的手握紧电动车车把。直到后面喇叭哔哔哔的响，宋若才又回过神来。
本来就被堵了半天，又有一个二百五占着道不走，后头司机急到都要下车打人了。
宋若连忙让开道，一路魂不守舍地骑到了沃尔玛。
“世界上那么多父子，不一定就是他们。”
“这个城市离江城十万八千里远，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车祸呢？”
宋若在心里很理智地分析，认为这对父子恰好是季辰季一诺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
但理性归理性，宋若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季辰那么偏执的人真的会放过他吗？万一季辰真的带一诺找过来了呢？万一那个在大马路上找妈妈的小孩就是一诺呢？
宋若忽然想起他妈，也是在一场车祸中丧失了性命。在他妈的葬礼上，他的一个远方表亲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命硬，他妈就是被他克死。
他那时候年纪小，孤苦无依，谁都能来揉搓他两下，只有他小姨护着他，梗着脖子和这个远方表亲吵架，徐城连忙过来打圆场，谁也不想得罪。
后来，他的小姨死了，许城死了，这个远方表亲也死了。就他还活着，可能真的是命硬吧，逮谁克谁，身边的人全都不得善终。
宋若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踩空，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旁边有心善的女孩子连忙把他扶起来，问要不要扶他到旁边坐着休息一下。宋若摇摇头，摔一跤而已，最多就是腿上破了点皮，没什么大问题。
女孩子担心地看着他，“这位先生，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宋若说可能是因为他昨天熬夜了。
他跟女孩子告了谢，女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宋若竭力把脑海中的季辰季一诺甩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晚餐上。
他在医院里忙了一星期，几乎是脚不沾地，顿顿都是盒饭外卖应付。趁着明天休假，他今天晚上打算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买完打折鸡蛋，他又推着车到肉食区。
他这个人无肉不欢，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看见白花花的肉就想吐。猪肉牛肉羊肉吊在杆子上，红红白白的一片。宋若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很多他从报纸上电视上看到的车祸的片段，血肉模糊的一对父子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宋若脸色苍白，脚步一顿，把车又推到了蔬菜区，心不在焉地挑萝卜。事实上，他也不怎么会挑萝卜，随手拿了一根，看表面挺光溜的，那就这一个。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现在是在超市，拥挤的人群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这是很罕见的，他明明是一个对热闹避之不及的人。
买完菜，宋若差不多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打算再去买点啤酒。夏天到了，屯点啤放冰箱里冰着，想喝就拿一罐，挺解渴的。
啤酒区是在靠近收银台的地方，沃尔玛人多，等着结账的顾客排了好几条长长的队。
超市理货员把促销啤酒一罐一罐地摞成一座小小的啤酒山，大概有个四五岁的小孩那么高。看着倒是挺别致，但是因为不是宋若喜欢的牌子，所以他没买。
就在宋若挑啤酒的时候，他身后有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小男孩，牵着旁边男人的手，皱着眉扭头向后，好像是在人群中找谁。他身边的大人排队等着结账，没注意小男孩奇怪的举动。
小男孩左望右望，忽然眼睛一亮，秀气的眉头舒展开，一下甩开他身边大人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向啤酒区，脆生生道：“妈妈。”
宋若听见熟悉的童声心里一惊，脑海中又浮现那些车祸的场景，后心冒出冷汗。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见那座小啤酒山轰然倾塌。小男孩惊恐地站在啤酒山旁边，吓得手足无措，一动不动。
宋若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伴着周围顾客的惊呼身，一下跑过去，把小孩抱在怀里。
好在啤酒山不算太高，宋若只被砸中了小腿。但是啤酒经过挤压撞击后，砰然炸开，四处飞溅。旁边一圈的顾客都被啤酒喷了满身，身处事发中心的宋若和季一诺更是全身湿透。
季一诺依恋地抱紧宋若。他知道自己闯了祸，但是找到妈妈让他很开心，妈妈的怀抱让他很有安全感，他一点都不害怕。
“妈妈，你去哪里啦？一诺好想你。”季一诺勾住宋若的脖颈，不合时宜地吐露自己的思念之情，激动得直流眼泪。
宋若抱着季一诺站起来，脸上的啤酒蜇得他睁不开眼。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啤酒，视线还是很模糊，眼睛还是很疼，只好又闭上眼。
旁边有一个人走过来，用湿巾帮他擦脸，动作温柔地不像话，像是在擦拭失而复得的珍宝。
宋若慢慢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若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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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