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周季昂悄声走到床边,蹲下身趴在床沿看沈持让。
决定向对方坦白的时候,他希望天一直都不要亮,但时间不能停在此刻,沈持让也不可以一直不醒来。
手指蜷缩了一下,周季昂片刻后终于挪动位置,轻声出了卧室。
厨房在一楼,与客厅隔了一个厅。
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备好的新鲜蔬菜和肉,周季昂熬上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他做饭的时候愣神,蒸饺子被水汽烫,切肉切到手。
等他到客厅拿药箱时,才瞥见玄关处的门大大敞着。
同一时刻,沈持让光脚踩着空荡无人的柏油路奔跑。树木高大茂盛,青草地修剪后散发着清新独特的香气,好似雨后的山林与旷野。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也无心为此驻足。
沈持让醒来时发现房间里没人,下到一楼,隐约听见从客厅另一边的某个房间传出菜刀切到木板的声音,登时心里一骇。
拖鞋也没穿,他悄悄推开门便逃离了那栋房子。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晨曦暖洋洋的,温度还不似晌午那阵儿晒人。沈持让浑身冒汗,跑了许久才看到另一栋房。
这个地方太大了,他从未到这边来过,在遇上巡逻车之前,沈持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在不在孟拉格。
他的身材偏瘦,衬衣衣摆空荡荡的坠着,西裤的长度恰好到脚踝。沈持让的头发在匆忙逃跑中被风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整个人都狼狈,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格格不入。
“早上好先生,需要送您回您的住处吗?”
巡逻车在路边停下,前排坐着两位身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位从副驾驶下来扶沈持让,问道:“您住哪个区?如果不方便透露,我们也可以联系负责您的管家来接您。”
跑了太久,冷风灌进喉咙,停下来后感到阵阵灼热的刺痛。沈持让微抿着唇调整失序的呼吸,几秒后,他面色还算镇定,开口道:“我不住这里,可以麻烦你送我出去吗?”
得到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两人对视一眼,态度依然恭敬。
驾驶座的人点了点耳机,简洁向监控室说明情况,随后转头对正坐上后座的沈持让说:“先生,等会儿可能得麻烦您到警卫处做个登记。我们这边需要留一个您进出的记录和电话。”
直到现在瞥见巡逻车上的logo,沈持让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哪里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又是怎么进来的?
沈持让面色平淡地转过头看向不断后退的花草,放在腿上的手却不自觉收紧几分。
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以及乘坐的车辆信息,但直觉不能把被绑架这事告诉他们,想要报警的想法不能透露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不信任,所以他没说话,没有向这里的人求助。
沈持让在警务室耽误许久。工作人员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给他穿上,把温水放在他手边,宽慰道:“不着急,您慢慢想。”
沈持让应对自如,笑了下说:“谢谢。”
从市中心到城郊,开车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沈持让估摸着昨天下车的时间,最后填了一个大概。
本以为登记好就可以走了,谁知警卫处还要与业主确认。
A区每日进出的车辆并不多,为确保绝对的安全和私密,工作人员查到当时进入的几辆车的车主信息,逐一打电话询问。
“喂。”
大路上黑色大G风驰电掣。周季昂发现人不见了以后,立即开车,沿途找了一圈。他让钟允到沈持让家里去看看,自己则边留意路边,边往市里赶。
电话号码是个座机号,西印那边打来的。听见对方问昨天是否有一位先生与他同行,周季昂猛地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身体惯性前倾,随后又被安全带给拉回椅背。
“他叫什么名字?”周季昂还在确认,没得到回答之前已经发动车身调头回去。
沈持让都已经做好被移交到警局的准备,谁知工作人员在办公室打完电话出来,依然笑脸相迎。
“……?”
疑惑没有表露出来,沈持让不冷不淡道:“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嘴上答应,对方却伸手拦了下,彬彬有礼的模样,“沈先生,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带您到餐厅用早餐,再送您回家,您看呢?”
“不用。”沈持让一秒也不想多待,话刚过耳就拒绝了。
没让他们送,沈持让打了辆出租车回市里,他身上什么都没带,手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于是等司机开了一段路才和他商量到家后,再给他拿现金。
“行,不过你得快点,”司机看了眼架着的手机导航,“你说的地方不好停车。”
坐上回程的车沈持让才落下心,绷紧到极致的神经陡然放松,他慢慢感受到脚底破皮的疼痛。
可能是药效还在,沈持让精神放松后又感到困倦。困也不睡,经过这次的事,他现在对谁都防备。
沈持让转头看向车窗外,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漂亮得像透亮的褐色琥珀。
司机开车稳当,慢吞吞的。平稳地驶出一段时间,猝不及防一个急刹,沈持让想到一半的事直接在前座椅的后背上撞没了。
后方一辆大G猛然拦截在车头前方半米的位置,两辆车只差一点就撞上。
都说本命年不好,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沈持让现在是真的有点信。隔了十秒仿佛才发现可以自主呼吸一般,沈持让与司机师傅不约而同的深吸一口气再沉沉呼出。
“啧,怎么开的车?”司机怒气冲天,推门下车指着大G车主骂,“你怎么开的车!当开飞机还是在演电影呢?!”
“砰!”
对面车上下来个年轻人,脸上挂了彩,嘴角和左边颧骨上都青紫一块。对方的视线往车内直勾勾看过去,仿佛没看见他,急匆匆地直奔后排。
司机师傅:“?”
车内的沈持让也茫然。他呆滞几秒,车门被人蓦地拉开——
阳光不再隔着一层玻璃,而是随周季昂的出现,直接洒在他的身上。
青天白日,周季昂顶着一脸伤出现。沈持让下车,下一刻就被周季昂抱住。
还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与他太过亲密。司机师傅直愣愣地看着他俩,沈持让小幅度地推了下周季昂,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对方,但看到周季昂的脸,什么都忘了。沈持让皱眉道:“……你脸怎么了?”
“你们认识啊?”司机问。
“嗯,”沈持让不自在地笑笑,“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儿。”司机说,“不过这样很危险,下次还是别了。”
“好。”沈持让跟司机说着话,仿佛下意识地拉住周季昂往那辆车走。
弯腰到车里拿收费二维码,司机直起身看见两人似乎要逃单的架势,“诶”了一声。
“车费。”
沈持让这才想起这茬,他转头看向周季昂。而对方的目光正盯着他的脚看,沈持让顺着看了一眼,穿着凉拖鞋,脚上细小而多的擦伤想藏也藏不起来。
“阿季。”沈持让和他对视,窘迫道,“给钱。”
周季昂看了眼司机,“稍等。”
他招呼不打,拦腰抱起沈持让,几步送人到车里。系上安全带,周季昂拿过手机,说:“等我一下。”
在西印警卫处大楼,工作人员给脚上的伤口消毒时不觉得疼,快步离开的时候也不觉得疼。反而到家以后,周季昂接了盆温水给他洗脚,拿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碘伏时,他忽然觉得不能忍受了。
“疼吗?”
周季昂握着沈持让的脚踝放在大腿上,对方的脚底有一条挺长的口子,所幸伤口不深。
棉签碰到伤口,沈持让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脚。他看着周季昂低垂的头,改口说:“有点。”
阳台上的多肉已经被周季昂悄悄替换过两轮。以前是假花的时候,沈持让定时浇水,量多量少都不会枯萎。
他悄悄换成真的盆栽,却隔三差五的就要养坏。
周季昂低垂着头,不敢看沈持让。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曲解了对方每次给出的回应,是他自信过头。
因为自己控制不住的性子,快要把沈持让也养坏了。
或许该退出沈持让生活的不是陈卓,是打乱对方世界规则的他自己。
有人在乎和心疼的感觉不差,沈持让私心想让周季昂多恼一会儿,再心疼心疼。可一滴眼泪无预兆地落到脚背,烫得他心惊。
周季昂把头偏向阳台的方向。沈持让看见他下巴尖摇摇欲坠的泪珠,失语片刻,蓦地有点慌道:“其实不疼,我骗你的。”
泪珠接连不断的往下掉,沈持让收回脚,跪在沙发上去捧周季昂的脸。手心湿润,对方红着眼睛看向他,睫毛濡湿。
他听见周季昂叫他的名字,听见周季昂说——
“我骗你了。”
作者有话说:
37章大修过,建议先看前章,剧情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