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资料并不能直接证明唐延在利用自己的学生进行洗钱，也不能直接证明唐延欺骗了雪沅、
上面有的仅仅是拥有着“唐延学生”头衔的那群雕塑家们拍出的天价作品，以及拍卖行在暗处进行的一些不法交易记录。
这些东西就算拿到相关部门，也顶多抄掉几家拍卖行，对于唐延来说就是断了几条商业线而已。
只要重新再找新的，很快就能够补上。
而这也是黎胤选择告知雪沅真相的原因之一。
他暂时还做不到让雪沅待在自己的保护圈里，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件事。
处在黑暗里的人，许多事情是看不清的。
以雪沅的角度，无论如何都很难去联想到那个拯救自己的老师，背地里其实只是想利用他来谋取更大的利益。
雪沅看完那份资料，面上的血色慢慢变淡。
那几位和他师出同门的师兄师姐平日里虽然与他少有接触，但他不至于一点都不了解。
即便资料上面的内容没有与唐延太过直接的联系，可通过方才黎胤的话，及以往自己经历的种种诡异，却又无迹可寻的那些事情，雪沅就算再不想接受现实，心里也多少生出了疑心。
“黎先生，这可能有……”
雪沅欲言又止，勉强扯出来的笑容变得愈发僵硬，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剩下的“误会”两个字。
他那么敬重的老师，原来都是假象，给予他的那些帮助也都是有预谋的。
那他当时所受到的冷遇是不是也和老师有关？
当初将他推向绝境的也是老师吗？
“我……黎先生……”雪沅的话开始说不清楚，胸口涌上来的混乱情愫令他有些慌乱无措，眼睛开始涩涩的，鼻尖也有点发酸。
他隐忍着从身体里即将爆发出的情绪，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溢出的哭腔。
黎胤看出他有所动摇，只是苦于以往对唐延灌注的信赖，令他暂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转过雪沅的椅子，倾身抱住面前颤栗不止的身体，耐心又温柔地抚动着他的后背：“沅沅，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不要为了他消耗自己的感情和时间。”
前方有了支撑，雪沅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臂，他抱住黎胤的肋骨，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哭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黎胤也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想开，也不敢轻易去问。
现在最好是给他时间，等他情绪平稳，能够冷静思考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在下午四点左右，雪沅借口出了一趟门。
黎胤心里大概也知道他要去哪里，所以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就让他去了。
他日后总归是要带着雪沅离开这里的，与唐延的对峙只是早晚的问题，只希望雪沅能够少受到一点伤害。
黎胤坐在车里，看着进入校园的那道清瘦的背影，发现他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东西。
他无心去思考雪沅拿了什么，用力叹了口气后，拿出电话拨通了黎元和的号码。
雕塑室——
雪沅来的时候特意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一遍，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清爽。
他这副模样唐延只会在参加活动的时候见到，然而今天他记得自己并没有给雪沅安排任何事情，不禁有了些许好奇：“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嗯，和老师您的。”
唐延微微勾起唇：“我？”
“我想和您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雪沅学着唐延的样子，徐缓上扬着两边的嘴角，将手里的那张纸递给了他。
唐延抿唇接过它，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全是外文，但以他的水平很快就看出了那是一张某大学的入学申请书。
他神情一震：“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我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些新的锻炼，我想去国外的学校学习一段时间。”
“你现在是觉得在我这里已经学不到东西了吗？”
雪沅微微垂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模样看起来有些无措又紧张：“老师，我只是想出去一段时间而已。”
“以后我会安排你去国外学习的，现在还不需要。”
“您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
今天的雪沅看起来还是往日乖巧的模样，可唐延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黎胤触碰到他背后那些事情后，他也变得格外敏感，不得不多想一些。
“时间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雪沅攥在一起的手徐缓松开，抬头直直地望进唐延的眼睛：“如果我就是想现在去呢？”
他的态度证实了唐延心里的猜测，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眼底的神色冷冽了些。
“你出不去的。”唐延的声音平静又淡然。
一句话足够让雪沅清醒了，可他还是望着眼前的“恩师”沉默了许久。
他在遇见唐延的那一刻真的感受到了救赎，可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不曾再轻松过了。
那些给予他的“好意”及“恩惠”就像是带着尖刺的荆棘，它们在他害怕黑暗的前路时向他伸来，缠绕在他身上。
为了逃避另一种绝望的苦痛，即使它们深深嵌进皮肉里，弄得满身鲜血横流，他都不敢松开分毫。
雪沅以为自己会声嘶力竭地扯着唐延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可真的得到了答案，他内心却平静得十分诡异。
或许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怪罪唐延，这一切的结果都是源于自己的贪婪才走进了他的圈套。
“老师，我真的没有设计天分吗？”
到了今天，雪沅最想问的竟只有这一句。
唐延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容和蔼，仿佛眼前的孩子真的是他最宠爱的学生一样。
“你现在的‘天分’都是我给你的，雪沅，有的时候不需要太过清醒，你比你那些师兄师姐更有前途，继续走下去你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所有？”
“我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没有任何阻碍的路。”
雪沅突然失笑，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将那只手移开了自己的身体，深藏在眼底的那抹锐光渐渐漾到了眸前。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为好看的笑容。
“老师，您这么想要留住我，证明我一定很棒吧。”
每一年前几名的新生，唐延都会格外留意，刚入学的那几个孩子都怀揣着梦想，自信又有朝气。
他并不喜欢。
但同样的，有梦想就有野心，而当他们的能力无法满足野心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产生负面情绪。
唐延是个讲求效率及质量的人，能够考入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缺乏所谓的天赋，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程度在于后天的努力，而雪沅就是他们之中最突出的那一个，所以他会培养这一个人。
唐延还是个极为有耐性的人，在他确认好了目标之后对雪沅的背景做了一番调查，从确认没有问题时就一直在等，等雪沅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看清雪沅心里渴望的东西——他很想要出名，想要获得巨大的成就，于是唐延便阻挡了他所有走向成功的路。
信心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非常容易破碎，他看着雪沅一次次绝望又一次次站起，有的时候他都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孩子的承受力，他所展现出来的才能也越来越难以掩盖，为此唐延可是废了不少心思。
不过雪沅越是这样，唐延便越是中意他。
等到雪沅真正成长起来，他几乎不用再费力去培养，很快就能够为他带来巨大的利益。
唐延为了一个雪沅花费了近五年的时间，是他这些年打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洗钱工具，他绝不允许中间出现任何差错。
他向来是个严谨的人，自是想到了雪沅提前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所以当他面对雪沅坚决要离开的态度时，没有丝毫慌乱。
“雪沅，毁掉一个人要比培养一个人简单得多，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还是好好冷静一下比较好。”
可雪沅出乎意料的并不惧他的威胁，目光冷静得异常，反呛了他一句：“老师，万事不要做太绝，小心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等在校门外的黎胤坐在车内紧盯着那扇半开的学院大门，却迟迟没见到雪沅的身影。
在他耐心即将被耗光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了震动。
他冷不丁怔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这个时机过于恰好，黎胤斟酌再三还是接听了电话。
他故意没有出声，等待那边先开口。
“黎胤。”
那道低沉浑厚的嗓音十分有辨识度，黎胤立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禁收紧，含着平淡的语调回道：“今天这是吹得什么风啊，竟把唐老先生您给吹来了。”
唐延没什么心情和他在这里弯弯绕绕：“想要从我这里抢人之前，先掂量掂量你自己那点斤两。”
黎胤不在意地笑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和您抢什么人啊，那人自己有腿，跑了您怪谁呢？”
那头传来了几声冷笑：“好自为之。”
“劳您挂心了。”
嘟——嘟——
听到挂断的声音，黎胤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久久没能松开手上的力道。
他现在并不是那么担心自己的处境，大部分的心思都飘到了雪沅的身上。
唐延能够给他打这通电话，便说明雪沅已经清醒过来，正在渐渐脱离掌控。
黎胤倒是有点佩服起雪沅的承受力，他早上才和他挑明这件事，居然下午就跑来和唐延对峙了。
确实果断又有魄力，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该如何善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