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第一感受是尴尬与陌生,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老同学。
但我无路可走,知道他能解决这些怪事时,第一反应是惊恐,在我印象中难以联系在一起。
披头散发的白灰色短发,每天穿的总是那套黑大衣,让人不确定里面穿的真是校服?说实话他常戴的大黑框眼镜有些老土,那时候流行的是白金配色镜片。
唯一一次交流,是在毕业的时候,神情淡漠,视线一直往后面看,还总是低头抬眼看我头上,就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说:“毕业快乐。”
天知道,他的嗓音比本人阴郁的气质更容易博得好感,常年不见光,白到不像常人的肤色,就像爱丽丝写的小说中精灵白皙的肤色。
唯一想到的只有这个。
说回正题。
大约一个月前,我总是做着相同的怪梦,每次惊醒都会忘记梦的内容,冷汗大片浸湿我的睡衣,为了让自己冷静点,伸手去拿杯子摸到的是滑溜溜的触感,像章鱼的触手,光滑又粘稠,让我产生摸到的不是在超市买到的塑料水杯,手指用力向下凹凸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感觉。
滑嫩又诡异,我清楚床柜旁绝对没有这种软嫩的物体。
我壮着胆子,回想最勇敢的事情,说服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我不敢想摸到的是什么,有瞬间我闻到咸湿的海水味,彷佛身处一片海水中。
松口气,手无力的拿到面前,我努力控制发抖的右手,尽力避免冷水被抖出来。
溅落在食指上的冷感,让我冷静许久。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两次,每个夜晚重复相同的梦,被惊醒又想不起任何记忆。
现在我的记忆,就像块海绵,被吸走了大片的水,不知道流像何方。
三十多天的折磨,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就连工作都没办法进行,一个星期前被老板辞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找过的心理医生,聊着无关的话题,他认为是工作的压力让我心焦力瘁,给出的建议是好好休息或者听点抒情、轻松的音乐,结果就是我被老板辞退,以心理疾病为由。
我也去看过精神科医生,给的结果是一切正常,好好休息就可以。
好好休息…可我没办法休息,已经五天没睡觉的我,时时刻刻都在打起精神,完全不敢睡着。
因为最后一次睡着时,我看见一只蓝色的人鱼游到身边,海藻一样的大波浪绿色卷发,摇摆碧绿色的鱼尾,在蓝色的月光透过漆黑的海水,波光粼粼的碧绿色鱼尾,就像爱丽丝写的小说中的角色,梦幻又美丽的人鱼出现在眼前。
修长、纤细的灰调的绿色手掌张开透明斑驳纹路的薄膜,恶心的粘稠感挤压在皮肤上,糅杂琐碎的颗粒与小片状的碎片摩擦,干瘪的死皮脱落皮肤的声音,恶臭感涌上鼻尖,就像鸡蛋腐烂,扔进垃圾桶几天没人管,任由与死鱼、没吃完的蛋糕、不易保存的水果腐烂的臭味。
灰暗的绿色皮肤,像臭水沟里反复使用的拖布样的恶绿色大卷发,巨大、凹凸的眼球包围瞳孔的血丝,死死瞪着自己,颈脖两旁不断一张一合的鳃,长长的手长有蹼,鱼唇样的大嘴张开到下颚发出嘶哑、尖锐到刺耳,震破耳膜的叫声。
猛地游向自己,不断游动水面的波痕快速滑动,几秒的时间停留在脚下,先是绿色的大卷发冒出水面,紧跟鼓起的眼球,撑起地面越过来……
靠近的画面,张开的鱼嘴下斑黄的牙齿上下分开,扯出恶臭的唾液,最后一秒间这场噩梦结束。
它越来越靠近自己,我不敢想象下一次做梦会发生什么。
打湿的袜子,提醒我该换掉,揭开被子我发现身下完全被打湿,咸湿的腥臭味,我想到了菜市场里的鱼,臭到发腥,可我的睡衣是干燥的,除了里面被冷汗打湿的部分。
我意识到正常手段,无法解决,我向爱丽丝说明来意,她是我的老同学,同样是个怪人,总是沉迷某种神秘学说,我以前的导师让我离她远点,魔女会的成员都是群疯子,可她看上去不错,优雅富有青春活力的女士,除了有些怪异的举动。
她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所以她向我推荐更合适,能很好解决我困难的人,利未安森。
利未安森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学院里关于他的记忆太少,导师说他是个正常的疯子,同学们认为他是个不好欺负的怪人,虽然是同学但从未接触过,除了毕业典礼上的那句话。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经被噩梦折磨的快疯了,几天没打理头发,衣服还是五天前的,为了不睡觉我想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哪怕自残也不能睡着。
他住在一处偏僻,需要详细标注的地图,上面写满文字,爱丽丝说每一步都必须严格要求执行,错了一点就要重来,不然根本找不到利未安森的小房子。
开始我不怎么相信,但随着重复不断的小巷,每次都是那只死蚊子落进脏兮兮的下水道,丝毫不差,我意识到自己错了。
1、不要回头
2、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回应
3、看见垃圾桶向前方走三步,蚊子死在下水道里左转两步,看见墙壁直走一步
4、看见贝尔莉亚7E门牌号后直走7步,敲门。
眼前的房屋看上去像几百年前的风格,老旧又精致的雕花,上面的文字已经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也可能我的脑子没办法思考这些,遵照上面要求我来到门前敲击。
门开了,伴随门上的铃铛声,我看了眼里面没人,一个小章鱼从右边柜子上滚落在脚边,整体灰暗的黄金色调,布满的触手缠绕一圈挂着繁琐的钥匙,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触手的吸盘上,只有一颗,其余空荡荡的吸盘看上去被人为的挖掉。
伸手去捡时,先被一双白到不正常的手拿起来,抬头看见老同学,除了个子高了点,灰发长了些,跟毕业时没什么区别。
“爱丽丝让你来的?叫什么?”
利未安森转身一脚踹开橱窗下大量的小玩意,有很多东西,破旧的音乐盒,有几道裂痕的镜子,一副看不清容貌的女士肖像画,几枚银币散落在小东西里,重新把章鱼钥匙放回原位并关上橱窗。
我下意识回答:“爱德华.德.兰图斯特,说起来可能不信…”
“什么时候开始的?”利未安森不耐烦的打断,把堆满杂物的沙发推开躺下去,拿起脚边的破旧绿皮书翻阅。
“差不多一个多月前,你真的能帮到我吗?老实说我找了不少专业人士……”
“拿着高学历坐在办公室,端着咖啡告诉你没什么大碍的专业人士?”
利未安森投来目光,发出微小的笑声,我觉得是在阴阳我,但说不出来。
“第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去过什么地方?那天碰过、捡到过什么东西没?有人跟你聊过天吗?见过让你不适的文字没?”
一连串的问题跑出来,让我细细回想,把能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但我认为这些没什么用,不知道利未安森问这些干嘛,希望能帮到我。
海水翻滚、越过白色沙滩,抚平一切存在的痕迹,耳边传来海浪翻涌的声音,让我不安、提心吊胆的心慢慢的平静,我一直很喜欢大海,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平线,逐渐升起橙白色的光,颜色加深的太阳,在咸湿的海风下感受第一缕温暖。
多久没这样了?忙碌的工作,老板各种无理由的要求,逐渐麻木的生活,失去对未来、梦想的热情,居然在辞退后获得一丝轻松,要不是这件怪事,一定可以睡个好觉。
“现在睡觉太早了吧?”
青年的声音,有些疲惫,语气里的冷淡,出现在身后。
我转身看到利未安森穿着那件老旧的黑大衣,里面是没扣上的黑蓝色马甲,取下老土眼镜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多了些冷酷。
嘶吼的叫声,像不断来回拉扯的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又挠心。
低头一看,暗色调的绿色皮肤,鱼头人身,像成精到一半的人形鱼身怪物,手脚都长有蹼,不断颤抖张开闭拢的鳃,快凸到掉出来的眼球死死的盯住自己,即便被利未安森白嫩的手掐住两边的鳃也不肯移开一点。
“呕…这是什么?!”
我瞬间惊醒过来,挺起身躺在沙发上,面前杂乱无章的茶几上,其中基本鱼头人身的绿皮书吸引到我的注意。
“我刚刚…”
“做了个梦,恭喜,那玩意盯上你了。”
“什么意思?”
利未安森站在我刚才站在的位置,对着我看了眼茶几上离自己最近的绿皮书,示意打开。
我翻开一看,里面第一页的描述,左边书页上的插画,都能对的上,丝毫不差。
“深潜者…常主动与人类寻求交配?!”我没法想象,现实如自己想的那样糟糕,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遭遇这些,没什么好恭喜的!
“你的意思是那怪物…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一定都是假的!对吧,利未安森?”
利未安森撇嘴一笑,回避自己充满抗拒的眼睛。
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