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扑向沙滩细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细微的颗粒摩擦皮肤,咸湿的海风涌入鼻子里,我望向慢慢升起的地平线,大海越起浪花,好像看到什么东西越过海面,重新跳入海中。
我多久没见过大海了?
上次见过海洋,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族是曾经名声显赫的兰图斯特家族,父亲是手握权力的大家长,母亲来自古老贵族世家,我是他们完美的“杰作”。
作为贵族,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越是古老的家族越要严格,兰图斯特就是这样的家族,古老与腐朽并存。
我捡起地上撕碎的画纸,小小的指头感受粗糙的质感,颜料堆叠在一起,随着手指滑动,凹凸不平,残缺的表面,深蓝色的画纸将我的手指染上它的颜色。
潮湿的触感,将我的裤脚浸湿,低头去看,一切照旧。
遥远且模糊的记忆中,父亲总是板正的像一块直立的长方形,从来没见过弯腰的样子,相反弯腰的总是站在门口去迎接的母亲。
扬起45°的嘴角,丝毫不差。
母亲说,这是贵族的礼仪。
我感到一丝窒息,无数成为贵族的丝线牵起我的四肢,跟随母亲的教导,像我喜欢的娃娃一样的任由控制。
鞠躬、点头、举手注目、握手、吻手、接吻、拥抱、就餐、宫廷……甚至学习绘画、马术、礼仪、社交、政治、军事等等,这都是我每日学习的课程。
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兰图斯特家族的人。
我喜欢绘画,却只能学习油画,我讨厌油画,每天花费三十分钟画母亲与父亲的肖像画,还有家里的房间。
我不明白,我不喜欢这些,我不认为我感到快乐,更没有母亲说的骄傲,父亲的荣誉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我很难理解,母亲、父亲口中家族的荣耀,只是往日的辉煌,为我的生活带来的是虚无的空想。
白色的海螺,在巨大的体型下,清晰的看到勾勒的精细花纹,就像艺术家花费近十年心血雕刻成的作品,毫无规律的线条信仰所见人的目光。
从第一眼所见伸延不断,到顶层中央看不懂的鱼形浮纹,鱼头,人体,拿着海螺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丑陋巨大的身形,背后长着尖锐的鱼鳍,像一座座高大的山体层叠,直奔独石,长有鳞的手臂挥打。
咸湿的味道……涌上鼻腔,掠夺我的呼吸,沉浸在深海之中,我看见巨大的鲸游过光之下的海洋,身躯滑动海水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墨绿色的眼睛,注视海中的我。
冷漠,不带一丝情感的注视,就像那个人一样。
“欢迎各位新生来到德姆克拉尔学院…在这里…一年级新生…”
“751年,我在此宣布,暴君雷桑.德.兰图斯特斩首!”
“兰图斯特?哦,那个暴君的家族,傲慢且无礼…皇帝死后没活过半月。”
“他就是兰图斯特家族的人,看起来跟我们这些平民吃的差不多,你看,他的鞋子还有破洞。”
“你姓兰图斯特?抱歉,我们这里没有适合贵族老爷的工作,或许你该回到你的大城堡里。”
“抱歉…不收16岁以下的孩子,你应该回你的家族去,滚出我的房子!”
“哟,这不是古老贵族的兰图斯特大老爷?瞧瞧,这些吃的怕是容不下你的胃口,不如尝尝我的鞋?哈哈哈哈!”
砰!
厚重的书本从砸中的脸上拿开,我的视线顺着白到不正常的手移动,抬头入眼所见的是一双幽静有神秘的墨绿色眼瞳,微小的尘埃漂浮在白灰色的碎发周围,跟随空气移动。
看不清的黑大衣下有少许校服的颜色,老土又简单的黑框大眼镜,少年抱着几本难读的老书,左手拿着老书,面无表情的站在眼前。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我被几个为难我的学生困住,差点真尝到皮鞋的味道。
感谢他,我一直不怎么喜欢皮鞋,特别是鞋油,真难闻。
利未安森是个奇怪的人,外表能轻易获得他人好感,但在古怪的脾气下没人敢长时间接触,除了爱丽丝,他们都是怪人。
当然,我也算。
我的父亲,总说我是个怪人,没有兰图斯特的尊贵与高傲。
我的母亲,认为是我不够努力,无法感受兰图斯特的荣耀。
说实话,我觉得那玩意太虚假,荣耀与尊贵,在我糟糕透顶的生活面前就是一张18年没画好的大饼。
贵族的权力与荣耀随着皇帝的死亡一起成为陪葬品,扔进历史的废墟。
疯癫的父亲,挂在树上的母亲,还有站在荒废小屋门口的我,拿着德姆克拉尔学院入学通知书。
蓝色的海水划过我的脚踝,祂牵着我的手走在没有尽头的白色沙滩上,恍惚间,灰绿色的鱼鳞一闪而过,腐烂的味道弥漫在正片海滩上。
踩在海螺的碎片上,微小的刺痛感,从脚底传递到我的脑子。
粗糙的质感,我踩到一张没有五官的肖像画,细小的颗粒组合成脸皮上的毛孔,幽暗的绿色是祂的卷发,海水划过将刚刚建立的痕迹抹去。
走在残月下的我,幽蓝的月光透过海水,古老又遥远的叫声穿过海面,我看见一头巨大的鲸从海面跳出来。
他的眼睛像早晨的光线,口中发出燃烧的火星,冒出的烟,如烧开的热锅,点燃的芦苇。
他使海渊开滚如锅,使海洋同锅中膏油。
蓝与绿的颜料,将我脚下的画布快速融合,交替染上彼此的颜色,直到黑色的颜料将一切吞噬。
牙齿咬破某种坚硬物体的声音,清脆并利落的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咀嚼的声音。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分辨,缩小的画面成一个小洞,一双凹凸到眼珠快掉落的眼睛注视着我,咸湿的海水,此时我感到一丝恶心,鱼腥的臭味快速掩盖一切味道,海水不断上涨,我感觉我的双腿已经被浸湿。
水的阻力,像看不见的双手扯住我的脚,只能费劲力气,向前艰难一步一步的走。
我要走那里去?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爱德华,作为我的孩子,兰图斯特的继承人,你应该走向家主的位置,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要与贫民为伍,放低了我们的身份,陛下等着我们,走吧。”
可父亲,皇帝已死,这个国家没有贵族…
“我的孩子,爱德华,兰图斯特的未来,你为何苦恼?不要暴露自己的弱点,只会让人耻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有这种下场?”
未来…兰图斯特的未来,没有我。
也或许我的父母并不需要这样的孩子。
我曾不止一次感到痛苦,我生来的意义是什么?满足他们的私心,还是为兰图斯特的未来?就像每一个兰图斯特家族的人,为了家族、父母的期望奋斗终生,逐渐忘记自己寻找的未来。
我走过松软的泥土,踩着软绵的触手,赤红的宝石滚在我的脚边。
低头所见是章鱼钥匙,每一个吸盘上都有一颗红宝石,密密麻麻的镶嵌在触手上,悬挂一个腐朽、斑点的银灰色的钥匙,在海水中反光。
正当我要碰到的时候,嘶哑的干吼出现在周围,传达出我无法理解的情感,邪恶又悲伤,闷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锤子不停打碎的石头,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白皙的手突然出现,抓住手腕,我回神看见纯白长发下墨绿色的竖瞳,神秘、诡异的美感弥漫在我的心头,不由自主的跟随他向前跑去。
手里不知道何时出现一把钥匙,粘稠的液体撕裂、拉扯的恶心感从后面传来。
我要跑向何方?
“回来!爱德华,你是我的孩子,不能离开兰图斯特!你应该继承这个家族!重振它!”
“我的爱德华,你要抛弃母亲吗?为了一个平民和叛徒建立的学校?你真令人失望,你应该留下来!”
“我养育了你十八年,未来的家主,爱德华.德.兰图斯特!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这个家族!”
“你属于这里!”
砰!
玻璃从屋内破碎的声音,父亲癫狂的笑声中的点燃了小木屋的一切,包括挂在树上的母亲。
我拿着染血的匕首,站在悬崖上,茫然的转身看到那片深蓝的大海。
深潜者从海面冒出来,拿着白色的海螺穿过我的身体,往前走去,我转身看见不少披着黑布的人跪在我的面前,嘴里喃语难以理解的祷告,他们都长的很奇怪。
灰绿色的皮肤下分泌幽蓝色的液体,肉像老化一样挂在脸上,嘴巴跟香肠一样瘪嘴,黑色的袍子包裹臃肿的身躯,腐烂的腥臭味涌入我的脑中,前面几个人完全不像人的样子,更像长着人形外表的鱼,几乎与刚才走过的深潜者一模一样。
幽蓝的月光照在我的身上,此时我发现白色海螺出现在我双手,不安的感觉不断在我的心间上蹿下跳,恐惧几乎隔断了我的理智,害怕的情绪包裹我整个情绪中。
眼前是燃烧的小木屋,旁边的大树不断燃烧,挂着的母亲在火焰弥漫下落入白色的沙滩,身后海水声潮涌而出,海水已经漫过我的脖子、下巴、嘴巴、鼻子……
我忘记了呼吸,海水令我窒息。
祂模糊我与死亡的边界,恍惚间我看见丑陋的鱼脸张开深渊一样的大嘴…白灰的发丝晃过眼前,幽静、神秘的墨绿色竖瞳不断拉近距离,微微张开的嘴巴。
然后,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