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但我没有去,因为它不在我生活的城市,没有我哥。
事实上,如果我不这么依赖我哥的话,我也不能去那所重点高中。
因为我没有住处,我既交不起房租又交不起住宿费,连饭钱都是我哥一分一分攒来的。
家里的风扇吱吱乱转,抵挡不住夏日的烈阳还费电。我们把它当废品卖掉了。
房子的后墙有一阴凉处,我和我哥经常躲到那里吃饭,看书,甚至铺个凉席睡觉。除了不时会有一些昆虫飞来,这里简直就是我们的天堂。
夜里气温下降,打开窗户后屋里的温度在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我伏案做题,到第二十三个大题时卡了思路,迟迟动不了笔。
哥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哥辅导不了小颂了。”
那一刻我的心被刺了一下。哥在嫌弃自己不再知识渊博,但害他不能再知识渊博的人是我。
由于中考成绩很高,学习免了我的所有费用。我是初二考生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开了,说实话我非常讨厌被当成焦点的感觉,不管周围的目光是赞赏还是鄙夷。
班主任让我来当班长,我拒绝了,我讨厌和不相关的人打交道,后来班主任退而求其次,让我当了她的课代表。
新班级有位同学过生日,邀请全班同学一起去,不用带礼物,包吃包喝,顺带熟络一下感情。
班里像炸开了锅一样兴奋,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像个异类。
放学时,我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家,被那位同学叫住了,他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饶过他走了。
“装什么高冷。”
这是我在离开前听到的低语。
对我而言,什么评价都无所谓。
哥今天是早八到晚七的班,我得回去给自己做饭。
星期六上午放学后,全班同学直奔学校左边的十字路口,被早早等待的出租车拉到生日场地。
我独自回家,哥还没回来。
下午我在家后墙写完作业,临近傍晚时靠坐在门口边背单词边等我哥回来。
晚霞应该是我们这破地方唯一的美景了,哥总是踏霞而归,像王子骑着骏马——电动车,邀请他的公主——我,回到我们的魔法城堡——连空调都没有的小破房子,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快乐生活——当然这是将来时。
我迎上去,接过电动车推进家门充电,哥揉揉我的头,到客厅摆放碗筷。
我坐在餐桌前,将土豆和咸菜拌好后吃了一口,问我哥:“今天顺利吗?”
哥笑了一声:“打碎一个盘子,被扣了两百块钱。”
但我笑不出来。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服务员是怎么批评辱骂我哥的了。哥从不会在我面前述苦,他今天和我说这件事,只代表这件事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尝过苦参的滋味,自然也不觉得苦瓜苦了。
假期差不多只有一天,第二天下午我就去了学校,上了一节课加三个晚自习后重新回到了家。
星期一国旗下演讲,我站在队伍里无聊得想睡。
终于熬到结束,我跟着人流回到教室,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升国旗这段时间不固定,有时演讲的人多了或者演讲稿长了,等回到教室时已经是上课时间了,有时只有一位同学做国旗下演讲,稿子不长的话解散还有一段时间才上课。
很不幸今天是第二种情况,楼道里声音还很吵,那天邀请我去生日宴的同学走到我了桌边,我还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坐在桌子上,对我说:“那天负责我们那一桌的服务员,是你哥吧?”
他嘴角带了点不明显的笑:“那天他打碎了一个盘子,我结账时看到了,被领导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我警告他:“别说了。”
“怎么,你嫌弃他了?”周围已经有同学看过来,那人哼笑两声,继续道,“你可真是白眼狼,你哥挣钱还不是为了你?狼狈成那样……”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他的牙被打掉了,鼻血和嘴里的血糊了一脸,也糊了我一手,伴随着拳击声,还在继续往外涌。
桌子倒了,砸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教室里有尖叫声,有铁凳与地面的摩擦声,有好几双手拉我,也有拳头砸在我的胳膊与颧骨。
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眼里只有拳下这一张可憎的面孔。
跌落尘埃的天使不能唤起他一丝可惜,他还要向他吐口水。
怎么会这样呢?
想放在心尖保护的人,却偏偏被别人践踏。
他们家还挺有钱,以后想找麻烦很容易吧?那怎么办呢?
有一道声音拨开云雾,穿进了我的耳蜗:“快住手啊许颂!他要被你打死了!”
对啊,我掐着他脖子,看到了曙光。
杀了他!
杀了他不就好了吗?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扭过头去,穿过人群看到了班主任铁青的脸。
“还不快放开他?翻了天了还!”
动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请到了办公室。
贱人的鼻孔还在滋滋冒血,看得我想笑。
教导主任要我请家长,说我情况太过恶劣,要给我退学。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什么惩罚我都可以接受,但我不能被退学。
班主任也觉得处罚太重,在和教导主任力争。
主任被说烦了,摆手道:“那也得先请家长!”
我看着教导主任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没有家长,我有娘生没娘养,从小没人管教。您想怎么罚都可以,但是请您让我继续上学。我最多在这里待两年,这种事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可以不要毕业证。”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
说实话我也很后悔,不是后悔打得他鼻血横流,而是后悔打掉他一颗牙,给了他讹我的机会。我还是太冲动了,想到我当时真的动了杀心,又一阵冷汗冒出。
我坐牢了,人生就毁了,哥的人生也毁了。那个贱人虽然缺教训,但也不至于一命呜呼。
这件事闹得挺大的,听说对方家长也来了,不知道在办公室里商讨着什么。
下午快放学时,主任又让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我好像更厌世了。
我哥是我唯一在乎且深深留恋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估计就要去重新投胎了。
我推开门,哥正在厨房热饭——除早饭外,我从不在学校吃饭,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回家才填肚子。
哥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打架了?”
我不仅打架了,我还被批评处分了,终身记档案,下个星期一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国旗台下念检讨。
我被调出了重点班,但我不觉得可惜,这对我来说反而是种好事。
这些事我当然不会和哥说。
“嗯,和同学有了矛盾。”
哥什么也没说,看我吃完饭后给我擦了药,才嘱咐我以后小心一点。
我暗自庆幸,哥什么也没问,问得越多编得越多,编得越多漏洞越多。而且我也不想骗他。
“哥”,我看着他说,“迟早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个破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篇随缘更,不会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