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比我大七岁。从我记事起,我哥就很优秀。他不管在谁口中,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是我的榜样,我从小仰望他。
在我眼里他永远带着光环,他温柔又绅士,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在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把本该平静的生活撕得面目全非。
那天我妈一改往日的态度,允许我出去玩。
我很开心,撒丫子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很不巧,那天朋友的妈妈要带他去姥姥家,另一个女孩子的爸爸不让她跟我们这些臭男生玩,只剩下了我和一个胖胖的男生。
游戏已经没意思了,我们提前回了各自的家。
那天是我的噩梦。
我走回去时,家门已经烂了。
我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我妈身边,和我爸对峙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爸看见我,把我提起来,咆哮着问我妈:“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吓坏了,我从半空落下,砸到地上,同时砸下去的还有我爸。他不动了。
那天我爸被送进了医院,抢救无效。
他本来就有脑梗,那件事对他冲击很大,当场突发脑溢血。
我哥抱着我在医院哭。
我妈给我们留了几千块钱,跟着那个光膀子叔叔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天之内,我们成了孤儿,还有一个待葬的父亲。
哥在学校请了假,和姨姨他们一起处理爸的后事。
姨姨常常看着我们抹眼泪,说我们命苦,说我们可怜。她说到动情之处就开始骂我妈,她的亲妹妹。
我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赖我妈,是她把我们害成了这个样子。
我妈失踪了。她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我恨她。那是年少的我第一次尝到恨的滋味。
我哥辍学了。他去店里、工地、厂里……没有人用他。他还是未成年,他找不到工作。
最后没办法,姨姨给他找了一堆精致的小玩意儿,他摆摊去卖。
我们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最值钱的金项链被我妈带走了。
那是我爸送她的东西,她背叛了我爸,竟然还有脸带走它。
姨姨偶尔会接济一下我们的生活,她不富裕,她力所能及得帮助我们,我很感激她。
她和我妈一点都不一样,明明是亲姐妹,却是两种人。
我没有了父母,只剩下我哥。
我没有辍学。哥让我申请了助学金,一个学期给一千。剩下的费用全由哥出。
生活的重担过早压在了我哥的肩上,把他压得灰头土脸。
我躲在我哥撑起的伞下,未泯童真。
我依然能吃饱饭,依然能上学。饿了有人给我做饭,哭了有人安慰我。
我哥把我照顾的很好。
小时候城里起会,架起了各种游乐设施,哥带我去逛。从入口开始,路过的每一家游乐设备我都想上去玩一把,我让哥陪我,他只摇摇头说哥不玩。
路过一家鬼屋时,我拉着他衣服抬头看他,哥无奈,付了钱陪我进去了。
临时建起来的鬼屋能有多大,铁皮之间还漏缝,光都能洒进来。里面的npc都是机器,在拐角的一块小地方吱哇的叫。
但我还是被吓到了,我当时太没用。
哥蹲下来背我,让我闭上眼睛。我趴在他背上,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
鬼屋很小,不到两分钟就绕出来了。他说我:“白进来了,游戏体验感为零。”
我抱着他脖颈装乖。
到出口时,我又被海盗船吸引了注意力。
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上去了。
他站在下面,看着我在船上飞。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天我花了三百多。家里快交不起电费了,哥去卖了血。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死我自己。
小时候我不省事,是我哥的拖油瓶。长大后我懂事了,还是他的拖油瓶。
我真恨我自己。我是我哥的累赘。
但我哥不这么觉得。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唯一一次见他发火,是小时候别人骂我“小杂种”的时候。
他对我说:“小颂,哥给你撑腰,揍死他也不用怕。”
于是我揍他了,我义无反顾,因为我有后盾。
我揍得他鼻血横流,他妈妈带他找上了我家。哥把她们拍在门外,那女人就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
等外面清静了,我偷偷跑出去看,看到了我家门沾着的唾沫。
我哥捂住我的眼睛,对我说:“乖,别看。”
我问我哥:“我做错了吗?”
哥说:“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我没哭,我长大了——至少在我当时的心里,我觉得我长大了。
我不能再那么任性幼稚,因为我没有爸妈,我只有我哥,我哥还未成年。
我反过身来抱住我哥,我向他保证,我会快快长大。
我哥笑着摸我的头,牵着我的手进了屋里。
哥进厨房给我做饭,我坐在外面看他。
我喜欢我哥的背,他像是能为我撑起一片天。
家里没出事前,父母都有工作,我们过的生活在城里算是好的。我没吃过苦,所以很娇贵。
我妈带我和我哥去村里奶奶家,她下午去别人家里打麻将,我哥在家里写作业,我自己在外面玩。
那户人家门口有石灰阶梯,旁边是窄窄的水泥滑坡。
我喜欢从阶梯走到滑坡顶端,再滑下来。我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但是有一次,我滑脱了,在顶端从侧面掉了下来。我没有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橘黄色。我趴在我哥背上,叫他:“哥?”
哥回应道:“嗯。”
我问:“我们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哥说:“是。”
我重新枕在哥的背上,乖乖让他背着我回家。
他走得很平缓。真遗憾当时没有个摄影师或者画家,他们错过一个温馨美好的画面。
我暗暗下定决心,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要学画画,把这个场景画下来,给哥个惊喜。
只是,成长的过程是缓慢的。这么些年过去,我才上初二。
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帮不了我哥。
我哥只是告诉我,努力学习就好。
我听他的话,我努力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