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在学校多待半个小时,等大爷要锁门的时候才走。
我借同学的习题书,拿回家里做。我把答案写到纸上,不会做的竞赛题让哥给我讲。
哥一直没有放弃学习,书柜上放着哥找同学借的高中教材和真题。
我不敢看那几本书。那是哥的遗憾,是哥被毁掉的一辈子。
小时候我不懂“杂种”究竟是什么意思,大一点了才懂。
我问我哥:“哥,我们是亲兄弟吗?为什么他们叫我杂种?”
我哥抱着安慰我:“他们嘴巴不干净,不要听他们瞎说。”
我不信,我哥就翻出来他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和我长的很像,只是五官比我更柔和。我信了,但我不高兴。
其实我不希望他是我亲哥,这样他就可以抛弃我了。但是我不敢和他说。
那几天夜晚我总是做梦,梦里我爸变成庞然大物,提起我扔给我妈,问她我是谁的种?!
我不敢说话,只缩成一团哭。
我哥把我揽进怀里,轻拍我后背,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我才意识到那是梦。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哥,我是谁的种?”
哥只是温柔地对我说:“你是哥的弟弟。”
我睡着了,我在他的怀里忘掉了噩梦,现在连我爸妈的脸都记模糊了。
每天晚上我都缩在他怀里睡觉,就像在外面流浪了一天的小狗,终于回到了舒适的被窝。
到现在也改不掉。
我有依靠,有后盾。他包容我的一切,像野兽一样为我舔舐伤口。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在爸爸去世母亲失踪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年幼的弟弟是什么感受。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放弃学业,每天风雨无阻地挣人家那几十块钱是什么感受。
没有人能给他依靠。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也只能打碎了牙往下咽。连同血水与汗水一起,憋在肚子里,面上装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安慰我。
他不能倒下,因为他是我的依靠。
可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累,是人就会在长期承受着不符合年龄段的压力时崩溃。
那天下午我站在门外,听他痛苦的呜咽。我没有打扰他,房间里的动静变小时,我也没有进去。我离开家门口,在街上逛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回来。
他已经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见我回来后笑容满面地对我说:“小颂回来了啊,吃饭吧。”
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见,我难以相信他刚哭过。
我突然很想哭。我哥太累了,我心疼他。
我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勾着他的脖子将他勾下来,抱住了他。
我说:“哥,我们老师给我报名了数学竞赛,我拿了一等奖。”
我哥笑道:“哥就知道你能行。”
我说:“哥,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长大了。”
哥说:“嗯,我陪你长大。”
我哥今天做了肉,他将一块夹到我的碗里,说:“我们小颂学习太累,得多补补。”
我也夹了一块给他:“你更累,你也补补。”
我想,他要是敢说“哥不吃”,我肯定立马拿起那盘子肉,硬扳开他的嘴给塞下去。
我哥笑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算他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