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家务活我全都包了。最近我又跟我哥学了做饭,我过星期时就做给他吃。
我常常将他的一些顾客揍得鼻青眼肿,他对那些人连连道歉,说什么“我弟弟不懂事”。我生气,将他挡在身后,让那人赶紧滚。他回家后骂我,说我不懂事。
我当然知道他的艰辛,但是我不能忍受他对他们卑躬屈膝。
我恨这个地方,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他们欺软怕硬,把别人的善良和素质当软弱,使出浑身解数耍赖皮。
在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不是好人就有好人缘的,相反,恶人更受到尊敬——最起码表面上是尊敬的,至于心里怎么想,人心隔肚皮,大家出门带着好几张脸谱,谁在乎呢。
反正,和A骂完B再和B骂A是常态,这里的人都见不得别人好,他们乐于把别人的丑事嚼在嘴里品尝,津津乐道。
比如,我们家的事。
但他们从不敢当着我的面讨论。因为我没素质,我会揍他们。不管男女老少,我都会揍。
被揍得狠了,他们也不会讹钱,因为知道我家里没钱,所以像躲弼马温一样躲着我。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下午。我提前离开学校,想给我哥惊喜,帮他分担一些工作,却在我哥的摊位前看到混乱的一幕。
女人的声音很尖,小孩的哭声很响,周围的人渐渐变多,围成了半个圈,堵了一半的路,过道的汽车要摁好几声鸣笛。
我看到了小孩脚下破碎的玻璃球饰品,只一眼就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冲上前拽着那女人的衣领将她推到后面,气得牙痒痒:“付了钱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
那女人的小孩看到他妈妈被我推开后哭得更大声,嗓门直逼KTV摇滚乐。
女人抱起她的孩子,边拍他的背安慰边对周围哭喊:“打人啦!不讲道理啊打人啦!欺负我一个女人……孩子都被吓哭了!光天化日……小畜生!”
她哭起来只会“啊”,连泪都没有一滴,却啊得真情实感,动人至极。
我朝她举起拳头警告:“我就是没爹没妈的小畜生,你小心我揍死你。”
哥上来拦我。
那女人给她老公打了电话,她家好像就住在附近,不到十分钟她老公就来了。
膀大腰粗,一脸恶意地盯着我。我不怕他,但我哥怕,他一直在道歉。
我被气得头晕目眩,我宁愿被打死,也不想看他低头认错。
最后人群散了,破碎的水晶球依然在地上。
看着我哥熟练的道歉态度,那一刻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曾经也是学校里众星捧月的存在,他曾经高傲地放弃保送资格,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的重点高中。
可是他现在在这里跟一批地痞流氓打交道,他成为众人责骂的对象,明明他没有错。
他就像摔到泥潭里的雄鹰,翅膀断了,脚也断了,现实磨掉了他的棱角,连同傲气与尊严,全都在泥里发臭腐烂。
我哥带着我回家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去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他用大拇指抹我眼睛,问我:“哭什么?”
我的世界重新清明,我告诉他:“我也不上学了,我陪你受苦。”
他第一次揍了我。
他说:“许颂,你他妈的对不起老子为你付出的心血。”
他对我说了一件事。
我哥成绩优异,是学校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我们家出事后,他去学校搬东西,和老师说明了情况。
他没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只说没钱继续读书了。
但是在那一个一亩三分地的小县城,谁家出了什么事早在熟人那里传开了。
老师找他,教导主任找他,校长找他。
那个下午,许言清成了学校教职工的焦点。
校长告诉他:“不要放弃学业,上学的资金不用担心。”
他对所有人道了谢,但他拒绝了。
他说:“我还有一个弟弟,我得照顾他。弟弟比我更聪明,他也会比我更优秀。”
许言清是傻子。我可怜他。
他放着光明的大道不走,为了我一个拖油瓶放弃广阔的前途。
他活该挨欺负。
我烦他。我看不清他的脸了,我想揍他。
他后来又安慰我,摁着我的头擦我眼泪。
他说,生活哪那么容易。就算当年接受了学校的资助,家里没有收入来源,食物、水费电费……根本没有办法生活。
我知道他说得都对,我也知道,他只要抛弃了我,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抱着他,对他许下诺言:“哥,我考全省第一,以后我养你。”
他笑了,叫我“傻小子”。
我之前学得累的时候,会随心放纵一下,但从今以后不会了。我要加倍努力,我要跳级,让我哥少受几年苦。我反悔了,我不要养他,我要当老板,给他一个广阔的平台。我哥不是寄人羽下的小狗,他是雄鹰,他该搏击在广阔的天地。
我找老师借了初三的教材,老师把他办公室里多余的七八本习题书也给我了。
课余时间我自学初三的知识,晚上回家哥给我讲解我不懂的地方。
我和哥说了我想初二毕业就中考,哥成了我的补课老师。
有一天晚上哥翻开我的习题书,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精致的海蓝色纸张。
我懵了,我对哥说:“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书里。”
哥笑了,他调侃我:“我们小颂在学校里也是‘男神’级别的人物。”
“男神”是那个女孩对我的称呼。
我不是爱害羞的人,但被我哥一调侃,我就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呵呵傻笑。
哥也还在笑我,他说:“还害羞呢?哥当年在学校也收到过不少,现在还在盒子里装着呢。”
哥有一个置物盒,里面装着他比较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我问我哥:“你留着那些干什么?你对人家有意思?”
哥说:“没有,留个纪念。”
我不问了,我天生就容易懂我哥,我知道那几封信是他久远的校园时光。
哥把那个盒子从柜顶拿下来,打开给我看。
盒子的底部是三张全校竞赛一等奖,分别是数物化。我记得那天,哥别的科目也拿了奖,但是是二等,被哥扔了。
我在哥的盒子里看见了红色的爱心。那是我小时候送给他的。
折纸是我跟同桌小姑娘学的,叠爱心的纸是撕的作业本,红色是我用红笔涂的。
我没有钱,只能在哥的生日送这个给他。红色的爱心上面是蓝笔写的“祝哥哥生日快乐”。
字特丑,我小时候还觉得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