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同时到达。
不过温黎是先收到的。
那时李拂晓已经出去打工了,家里就他一人,他打了电话过去,和自己妈妈分享了喜悦之后,抄起通知书,屁颠屁颠就去车厂。
结果到了地方,李言风正在门口签收快递。
同一个快递员,看了看温黎,又看了看李言风:“我去,你俩认识呀?!”
温黎眼仁一弯:“是呀!”
车厂里的顾客上一秒还在对李言风赞不绝口,下一秒看到温黎怀里抱着的录取通知书快递,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转身,对晃椅上的魏振国说道:“老魏,你以后可有福啦!”
魏振国手里拿着团扇,呵呵笑了几声:“他们考大学,关我什么事哟!”
顾客走过去,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了这个大学有多难考,以后毕业了多有出息,工作也能赚多大的钱。
魏振国只是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哦。”
“肯定能的,”温黎跑进店内,冷不丁把话接上,“李言风可是专门学了医的,等我们攒攒钱,就把您接区北京看病,那边医疗条件好,指不定就能康复了。”
“学医好啊!”顾客又夸赞道,“救死扶伤,白衣天使!我说老魏啊,你看看这孩子们多懂事啊,就冲着这份孝心,你也要多活个几十年!”
“行,”魏振国也不想扫他们的兴,便附和着,“活成老王八!”
几人说笑间,李言风抱着他的快递已经回到店里。
没急着拆,怕手上的机油弄脏了里面的东西。
看上几眼,转身回去想继续修车,却被顾客叫停,让李言风拆开看看,给他长长见识。
温黎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想和李言风一起拆,一直憋到现在。
只是怕耽误对方修车,一直没说而已。
现在听到顾客都这么要求了,自然是不再忍着,也跟着催促道:“是啊是啊,你快洗洗手,我们一起拆。”
小学的时候,温黎和李言风同班,那时候李言风成绩差,温黎一直怕他考不上初中。
后来李言风和他一起考进南淮最好的中学,即便分去了两个不同的班级,他也高兴极了。
再后来是高中,温黎千求万求想和李言风分到一班,却又无奈隔了堵墙。
直到现在,两人打开相同的快递,拿出印着同一个校徽的录取通知书,才发现跌跌撞撞这么多年,他们都一路走过来了。
温黎心生感慨,拍了照片给李拂晓发过去。
李拂晓一连发了好几条语言过来,喜气洋洋地在朋友圈晒出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并且很得瑟地配字:【儿子有出息,真高兴。】
她晒的是温黎和李言风两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虽然可能只是不经意间,但温黎的眼眶却有细微的湿润。
他把那条朋友圈拿给李言风看:“我妈晒了我们俩的录取通知书。”
李言风垂着眸,目光柔和:“她很开心。”
“当然了,”温黎拿回手机,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我妈说他出去给人当保姆,东家听说她儿子今年考的是北大,立刻就录用了。”
李言风微微勾了下唇:“还有这样好的好处?”
温黎小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好处……”
只是寒门难出贵子,一个女人能把自己的孩子拉扯大,并且培养的这么优秀,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虽然我妈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好好妈妈,但是我真的很感谢她没有丢下我。”
可能对于李言风,李拂晓是冷漠的。
可对于温黎,李拂晓却也跌跌撞撞间,想要努力去做一个好妈妈。
她从未苛带温黎,把病弱的他一点一点拉扯长大。
或许中途想过放弃和离开,但依旧放不下在门缝中塞进来自己剩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钱。
“其实我想过,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妈就不忍心抛下我了。”
“但是如果没有你,我宁愿她抛下我。”
温黎说完,自己都笑了。
假设没有意义,他们走过的路就是最好的那条。
晚上,安顿好魏振国后,李言风和温黎准备出去吃烧烤。
前途尘埃落定,他们准备庆祝一下。
而且很重要的是,李言风再过几天就要跟何广源出去跑货。
时间估摸有一个多月,等到对方再回来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直接去学校报道了。
温黎高考后直接去了课外补习机构当老师,再加上平时私下里的上门家教,一个多月攒了不少的钱。
下午时舅舅更是给他发了个数额不小的红包,别说学费了,就连上半学期的生活费都不用愁。
李言风那边,光是车厂修车的钱都有不小一笔,加上对方时不时出去跟几天的货车,也能挣点外快。
这次一个月回来,又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只是魏振国的康复费用也不低,所以李言风这边一分钱都得算着花。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一笔中学的奖金没有到账。
就算以后李言风真穷得吃不上饭了,反正他俩在一个学校,蹲食堂里嗦面条好了。
温黎架设了一下那个场面,觉得好笑。
“我以前还想着学费贷款,勤工俭学,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未来比他们预想中要轻松太多,所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听说医学部的校区是分开的,”温黎被辣的直吸溜,“不过离得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吧。”
李言风给他续上一杯橙汁,自己则又开了瓶啤酒:“我会去找你。”
温黎仰头灌下半杯:“我又没说让你找我。而且,李言风,你怎么又开一瓶?”
李言风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高兴。”
酒泡消失,啤酒只剩半杯。
李言风一口闷掉,再给自己倒上。
温黎握着杯身,不自觉想起他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李言风一个高兴喝的半醉,回小物理学就开始对自己耍流氓。
“你可别太高兴了。”他弱弱地说完,闷头啜了口饮料。
“嗯?”李言风微微垂眸,手指握着筷子,夹了块羊肉进自己的盘子,再抬眼看他,“想什么呢?”
温黎脸上一红,赶紧移开目光:“没什么。”
李言风眸中带着笑意,把羊肉扔进嘴里:“还有一个月。”
温黎猛一下都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啊?”完之后才反映过来这个倒计时意味着什么。
“这才七月,”他觉得自己的脸就快烧起来,“怎么就一个月了。”
李言风大言不惭:“四舍五入。”
“二进制的吧?还能这样舍?”
李言风只是笑。
自从两人心结打开后,李言风时不时就会露出笑容。
特别是在李拂晓和魏振国的默认后,这种笑容越发频繁。
直到高考结束,有时见到温黎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这在以前都是挺难得一见的景色。
温黎被这个笑晃了眼,等到回过神来,又有些气恼自己这不值钱的样子。
想随便找点事情岔开话题,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和纪知雪怎么样了?”
李言风掀了眼皮:“没怎么。”
“严肃点,我没在吃醋,”温黎按着桌边,微微前倾着身子,“她是个挺好的姑娘,你别像以前那样了,仗着人家喜欢你就说那么伤人的话。”
“嗯,”李言风又重新垂下眸,“我说了,我有男朋友。”
温黎眼睛一瞪:“她是不是猜到了?”
李言风风轻云淡:“不瞎都能看出来吧?”
温黎挫败地抿了下唇:“你告诉她,那岂不是——”
自己告诉林薇也就算了,纪知雪其实还挺……
“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温黎没想到李言风还能从这个角度杠自己:“你干嘛这么想?林薇和纪知雪又不一样。”
李言风话里有话:“嗯,是不一样。”
温黎眉头一拧:“李言风,你不是吧?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李言风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吃自己的。
“她们都挺好的,还有王强志和我同桌,真舍不得他们。”
他们是一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有的同学甚至从初中就认识了。
算算时间,到现在都六年了。
“还好,”他捧着下巴,笑眯眯地,“你跟我一起。”
李言风的酒量是被魏振国养起来的,这点啤酒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只是回去的路上,温黎觉得他醉了,他就顺势而下,真就有点头晕。
晚风习习,昏黄的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被剪裁成一路细碎的星点。
温黎载着李言风,艰难地把着车头,晃晃悠悠骑在新铺成的沥青路上。
腰间环着一只结实的手臂,脊背隔了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呼吸灼热。
向来是温黎坐在后座,现在两人换了个位置。
说不出的微妙,像是自己也可以挡在李言风的前面。
即便行路缓慢,但也可以托着醉醺醺的对方,平安到家。
“李言风,你别担心魏伯,我会找顾好他的。你和何叔在外面,也别亏待了自己,钱该花花,不够我还有。当初我答应了魏伯,也会孝敬他的。”
“以后我们俩照顾好魏伯,照顾好我妈。平时去看看舅舅,看看姥姥,就这样。”
原本迷茫的未来像清晨的雾,随着温黎缓慢的叙述,被光晒散了开。
李言风收紧手臂,轻轻“嗯”了一声。
八月底,李言风跑货回来,整个人晒黑了一个度。
李拂晓特地请了假回家,给温黎收拾东西。
她带回来几件新衣服,有温黎的,也有李言风的。
“谢谢妈!”
温黎拿着李言风那一套,比看见他自己的还高兴。
李拂晓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就、买一送一。”
“还是谢谢妈!”
温黎放下衣服,非常热情地抱了一下李拂晓。
李拂晓被抱的身体一僵。
自从留下李言风之后再,李拂晓几乎就没再和温黎有过太亲密的身体接触。
特别是男孩子长大之后,就更没什么机会。
可如今,她被温黎虚虚地拢在怀里,抬眸看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少年,这才切身实地的感受到那个曾经窝在自己怀里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的鼻腔酸涩,抬手理了理温黎的衣领:“以后在那边上学,好好照顾自己。”
“妈你也是,”温黎笑笑,“不过应该用不着我操心,我看你最近过的还挺滋润。”
李拂晓现在的东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家里有个三四岁的女儿。
小女孩可爱得很,李拂晓很喜欢她。
“行了,”李拂晓低头按了按眼角,“李言风那边收拾好了吗?”
温黎拿出手机:“应该收拾好了,我给他发条信息。”
李言风已经再楼下等着了。
他们准备在上学前回一趟老家。
“李言风——”
温黎从客厅的窗子探出半个身子,咧着嘴笑道:“我妈让你上来试试她给你买的新衣服!”
公交车摇摇晃晃,一路到达李家村。
出乎意料的是,村里竟然拉起了横幅,不少人特地出来迎接。
下了车的三人都愣了。
敲锣打鼓一路回了家,李拂晓诧异道:“妈,你又干什么了?”
老太太脸上遮不住的笑意,就连说话都比平时利索不少:“我就和左邻右舍这么一说,就、就传到村委那儿了,领导说不行,得操办,我说行啊,那就摆几桌?我家出钱!”
李拂晓:“……”
“我们村出个大学生都难,更别说出个北大的!还是两个!哎哟……”老太太捂着心口,闭着眼道,“我死都能闭上眼了。”
温黎见缝插针,嘴像抹了蜜似的:“姥姥,你可要长命百岁,等我给你挣钱花。”
“好好好,”姥姥哈哈大笑,“我听你舅舅说,你要学医?”
“没,”温黎摆摆手,“李言风学医。”
“哎哟好好好,”姥姥丝毫不在意,“我最近啊,高兴得心脏砰砰直跳,你让他给我看看,是不是高兴出毛病了。”
“啊?”温黎诧异道,“姥姥你说的是真的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李言风他还没学呢!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祖孙俩在客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屋子的热闹。
晚上摆了酒席,舅舅一家也过来了。
按照当地习俗,家里的小孩结婚生子升学都会摆宴。
姥姥一顿摆了两个小孩的,这下全村都知道他家不光出了个有出息的宝贝孙子,还捡到了李瘸子一家的宝贝疙瘩。
村里的人几乎都过来吃席了,大家的话题围绕着“温家的小病秧子还真是厉害”,以及“李瘸子家的傻孙子竟然也能考大学”为中心展开讨论。
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温黎和李言风被家里人拉着挨桌敬酒。
本来也就表示个感谢,但几桌走下来,温黎略感不对。
“李言风,”他趁乱悄悄附耳过去,“好像结婚哦。”
李言风微垂的睫毛一颤。
温黎说完笑嘻嘻地远离开来,像一只胡乱撩拨的小狐狸,因为一点白酒而面色潮红。
这么多人的场合,李言风表面不动声色。
可一转过脸,喉结上下一滚,却是咽下了许多情绪。
温黎端着自己的酒杯,看李言风往里满上了酒。
“我帮你倒。”
他硬是拿过酒瓶,给李言风的杯子也满上了。
李言风只是笑。
“来来来!谢谢各位乡亲们捧场!”姥姥喝的满面红光。
她一手拉着温黎,一手拉着李言风,开启了新的一张桌子,“来,我让我两个孙子敬你们一杯!”
温黎和李言风一起举起酒杯。
杯沿触及唇瓣时,他悄悄斜了视线,却发现李言风也在看自己。
抿住笑,强压住就要扬起的唇角。
喝交杯酒太猖狂了,还是饶了姥姥一把年纪吧。
酒足饭饱,温黎有点醉了。
他先离了席,出去醒醒酒。
李言风跟过去,抬手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
“醉了?”
“嗯哼?”温黎轻笑一声,没骨头似的想往他怀里倒。
“那个——”
一道陌生的声线倏地打断了他们。
温黎倒了一半一个踉跄,很快站直身子。
转头一看,是村里的一户人家。
对方报出了个名字,不确定的的看向李言风:“你是他儿子吧?”
李言风沉默片刻,微一点头。
那人吞吞吐吐,大致标明了一下来意。
原来李言风那个混蛋爹近几年混得不怎么样,回了老家找人借钱。
虽然大部分人都很警惕不敢借,但总有些抹不开面子的,面前就是一个。
“我十年没见过他了,他欠的债,找我要不合适。”
那人急了:“总有个父债子偿的说法吧?”
李言风直言:“我是孤儿。”
温黎:“……”
他看了眼李言风。
那人皱着眉:“你都考上大学了,还在意那三千块钱吗?”
“叔——”
没等李言风说话温黎率先打断了他:“李言风爸爸没养过他,李言风不该替他爸还钱的。”
那人挣扎道:“可是——”
温黎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替他还。”
李言风眉头微皱,刚想说什么,却被温黎“嘘”了一声。
“等会解释。”
温黎只还了两千,没有还完。
那人认栽,重重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为什么?”李言风不解。
“不想看老实人吃亏,”温黎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没见过你爸爸,”温黎视线落在远方,“但他总是你爸爸。”
“你爷爷的话,我好歹给他烧了几张纸钱。你爸爸的话,就当我给他两千块,感谢他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李言风纠正:“你应该谢我妈。”
温黎无语,收回视线,看向李言风:“你把阿姨找到我面前啊。”
李言风顿了顿,拉过温黎的手臂把人抱进怀里。
“李言风,你不是孤儿。”
“没有爸妈,没人收养的未成年才叫孤儿。”
“魏伯不是在收养你吗?我也在收养你啊!再说你成年了,不要装小孩。”
李言风揉揉温黎的头发,笑了:“在说什么东西。”
“而且,你和你爸爸不一样。”
“他可以无赖、混蛋、欠钱不还。但我的李言风永远都是好的,我想让别人提到你,都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温黎闭上眼,抬手环住李言风的后腰。
他把脸贴在对方温热的皮肤上,感受呼吸间充斥着李言风身上独有的气息。
“你有我,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下一章直接八年后,李医生温讲师,开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