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新的测试装试剂是在周五中午,而我的实验周期至少是完整的三天,我准备隔一个周末再开始。
这叫什么?
这就叫老天爷安排我下个礼拜再干活儿,那我这周的鱼就不得不摸!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谁曾想,周五一来,梁一晴就推推眼镜目露幽光看向我:“云天,你这周末能来上班吗?”
我当即就愣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不愧是梁姐,在“人定胜天”这方面是有些造诣的。
这可是周五啊!我盼了整整一礼拜的周末啊!
周五突然叫我周末来加班!
我甚至连明天下午在家里看什么电影都想好了!
突然叫我加班!这是什么噩耗!是什么恐怖故事!
见我没搭腔,梁一晴说:“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在赶进度,你实验这边早一点做完,分析结果就能早一天出。数据反馈要等一周,那时候你就没事了,可以在下周二和周三调休,或者下周四周五调休连上周末休息,都行。”
听上去轻松,可这是新年复工的第一周,原本就是从周六开始上班的,我截至目前已经连上七天了!哪怕等下周二周三调休,也意味着我要连上十天!
而下周四五连周末,听上去很爽,像个四天小长假,但前提是我得受得了连上十二天啊!连上十二天我都可以直接去演walking dead!
这钱都是有命挣没命花——况且还压根没几个钱!
就在我几经挣扎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拒绝时,梁一晴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抛出杀手锏:“这样司老师那边也好跟客户交代一点,能早一天算一天。”
我刚刚深深吸一口气准备义正言辞说出中心思想为“我不为资本主义卖命”的豪言壮语,就被这句话给破了功,化作一句动摇的:“梁姐,连上十天确实有点累……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
梁一晴也没强迫我:“好,以你的意愿来,尽量吧。”
我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就在我想着要不咬咬牙挺过去,用这件事来弥补我心里的愧疚感时,我忽然想起了司昊在电梯间“教育”我的话。
司昊很严肃地让我认清,我在这件事上是没有责任的,也根本不需要为此感到负担。
我叹了口气,逐渐清醒过来——我到底为什么要愧疚呢?高低是有点被PUA了。
我虽然get了一些职场小技巧,但总归还是职场新手,明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总是想那么多,这和我的性格也有关。
司昊说得没错,这一点我必须得改。
……改不掉的话我岂不是白白在他面前掉眼泪丢人现眼。
于是我很快回复梁一晴:“抱歉梁姐,我周末确实连上不了,怕精神不好影响工作状态,还是算了。”
梁一晴顿了顿,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按你的安排走吧。”
虽然我心中还是会有拒绝上级要求的惴惴不安,但我情绪上真的顺畅了许多。
我没有义务向司昊汇报工作,不过,既然现在计划了新的实验进度,我出于礼貌,跟司昊知会一声总是要更周全一些的吧?
考虑项目群里有客户在,我就单独私聊了司昊。
[云天]:[司老师,新的试用装今天收到,但只能周一再继续实验了]
没过多久,司昊就公事公办回复我“好的”。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理应结束了,可我想到,如果没有司昊上次的话,我可能真会咬咬牙勉强自己调这个休,于是我还是对司昊说了一些“下属不应当对领导说的话”。
[云天]:[本来组里提议我周末上班赶进度,下周再调休]
[云天]:[但连上十天我有点受不了,就回绝了]
上班一年多,我还从没遇见过连上十天的“机会”,大多时候为了项目而调休也最多就一两天,我一般都会同意——也不好不同意。
所以我其实是第一次拒绝梁一晴的这种协调安排,心里很难不忐忑。
但比起拒绝梁一晴来说,把我拒绝调休这件事告知司昊,不知为何却用掉了我更多的勇气。
我不确定我是否误解了司昊这几次和我交流的意图——他好像……是在提点我该如何混迹职场。
好在他接下来的回复映证了我的想法。
[司老师]:[这个项目现阶段不算十万火急]
[司老师]:[需要赶进度时我会提需求]
[司老师]:[分内工作保质保量做好,其他的,可以合理拒绝不合理的要求]
因为司昊的回复,我才真正松了口气,踏实下来,同时我也觉得有司昊这样的领导挺好。
我知道“合理的要求”是指项目十万火急时,“分内工作”更是很难去界定。
也知道等到十万火急时司昊肯定会要求协调人员甚至强势地安排人手加班,而领导安排的工作对于员工来说几乎就是“分内之事”。
毕竟领导阶层都是为利润服务。
但至少司昊平时无事时愿意体恤下属——这世上为了讨好甲方而压榨员工的领导实在比比皆是。
我忽然想起毛康在年会上讲八卦时说到的话:司昊曾经因为过于体恤下属,才会被当时的副部长掣肘。
越“好”、越心软、越为下属争取权益的人,越不讨老板喜欢、越难久居实权领导位置,各行各业现状都是如此。
司昊现在不一定还是当初的司昊,但通过短暂接触,我想,他即使为了往上爬而变得更加圆滑,也一定保留了他想保留的东西。
话又说回来,我忽然有个僭越的想法:与其让司昊当我的领导,我更希望这样的人可以是我的朋友。
因为领导总有和我利益冲突的时候,说话要谨小慎微,而朋友之间哪怕意见相左,也可以畅所欲言。
当然,我也只是……不切实际地随便想想。
两周半后,二轮数据分析完毕,与一轮呈现一致性,且结果不错,我在梁一晴的授意下,将报告整理好发在项目群里。
客户依旧希望我们尽早交付,又因为测试标本数量足够、各项指标在统计学上能够达到预期,最后便商议取消三轮,直接生产合同数量的产品并交付,如果后续在使用过程中遇到了问题,再另行沟通。
至此,我开年第一个项目历经周折,也总算完满脱手,甚至提前告捷。
这天上午十一点,梁一晴问我和任娜:“你俩今天带午饭了吗?项目结束了,我们小组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聚个餐?”
任娜当即打探:“司老师一起不?”
我的耳朵也下意识竖起来。
梁一晴脸上难得露出了女生间“我懂你”的笑意:“我问问他吧。”
但奇怪的是,我也跟着期待起来——只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份期待意味什么。
不一会儿,就见梁一晴接起电话,简单说两句后,告知我们:“司老师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大概半小时到园区。过会儿手头没事,我们早点下去,司老师请喝咖啡。”
司昊大约是在开车,但没有忽略梁一晴给他发去的微信消息,甚至回了电话,倒是很……和蔼可亲。
任娜毫不掩饰她的开心:“好耶!司老师真好!又能提前半小时休息,又有咖啡喝!”
我不知是被任娜的快乐感染,还是……我本来也在为此感到愉悦,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
我们每天午休时间规定是12:00-13:30,上午只要事情做完,都可以提前十来分钟休息。
今天是特许,差不多十一点半,我们调侃了几句还在辛勤劳动的毛康,先行下楼。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了等在电梯间的司昊。
最近升温天晴,灿然阳光透过一楼落地玻璃映射进来,盆栽的影子也随风而动。
司昊身影颀长,却好似是不动如松的。
或许是我总低头的缘故,我的视线由下而上,看见司昊穿着一双款式经典的切尔西靴,套了一件羊呢大衣,里面是不至于太正式又不失妥帖的休闲西装,衬得他人更加修长笔挺。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也朝我们看过来。
他好像对着我笑了,说“走吧”,我便恍惚忘记和梁一晴她们一起打招呼,而是傻乎乎地回答似的哦了一声,小跑到他身边。
我往常不喜欢大衣,却觉得司昊穿着十分好看。因为看着不厚,我便仰脸问他:“您不冷吗?”
“嗯?”司昊似乎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
他微微一愣,然后掌心向上,朝我摊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