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司昊时常一起乘坐电梯上行,但第一次,他和我一起进到四楼。
想必其他楼层还留有灯光,而我们技术部这一层,除了我这个临时返场的怨种之外,今天刚好没有其他人加班——不然梁一晴也不会特意找人回来。
我打开门禁,只按亮了我工位顶上的两盏灯,司昊就跟在我后面。
梁一晴把客户的联系方式发给我,说客户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一些,因为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一会儿客户进楼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每次安排个什么事儿,一开始嘴上都说很急很急,慌慌忙忙把人叫回来,最后还是坐在这里等。
就这样,我和司昊忽然变成独处,偌大的办公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你们这儿,但我之前好像都没仔细看过你的工位。”司昊打破安静,随口道,“好多书,也很整洁。”
我应声回头,就看见司昊真的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看过我的位置,桌上的书和资料、我的水杯……还有我挂在椅子头枕下面样式搞怪的U型枕。
哪怕这里是“工位”,我仍产生一种私人领域被踏足的紧张感,可司昊的目光不是审视打量,他也没有乱动我的东西,举止中带着好奇和尊重,让我忍不住想再给他看到……关于我的更多。
我拉过我的椅子,示意司昊:“司老师,您坐会儿吧。”
司昊没有推脱。
我本可以直接坐在隔壁工位,但我出于某种……暧昧的心态,把旁边的椅子拽了过来。
司昊很配合地往边上挪了一点——但因为桌面底下有抽屉柜,他挪动的空间有限,而我连人带椅子靠过去,我们就相互挨碰着挤在一起。
我心里的鹿千方百计想要跃过圈养它的围栏。
司昊一定不知道我胸腔里是多么热闹。
我的老毛病还是没改进,一紧张就没话找话,我瞄了一眼司昊的脸,看见他脖子后面的U型枕,就抬手,想把它取下来:“我把这个拿下来吧,有点碍事……”
可我却不小心掠过司昊的耳朵,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偏头,侧脸不经意蹭过我指尖,而后笑着说“没事”。
我一把就薅下U型枕揉在自己身前,攥紧的手指把它捏得皱皱巴巴的。
再这样下去我得窒息而亡,好在司昊向来不叫人为难。
司昊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饿了,我们叫个外卖吧,来都来了,蹭一下公司的加班餐。”
我顿感饥饿,立马也把手机拿出来,想看看外卖,司昊却说:“我一起点就行,报账贴票麻烦一个人就够了。想吃什么,看看?”
我便收了手机,凑个脑袋过去看司昊的屏幕。
闻到司昊身上浅淡香气时,我才后知后觉,我竟然和司昊离得这样近,好像转头就能碰到了。
稀里糊涂的,我也不知道我瞎点了些什么菜。
好在司昊下订单时,客户的电话打进来,救了我的狗命。
“司老师,您休息会儿,我去接一下样本。”留下这句话,我逃命似的快步走向大门,司昊的视线也跟随我离开了几步。
我从客户那里接过转运箱,开箱检查了样本数目和编号是否与清单一致,而后完成签收。
客户不多停留,连门都没进,又坐电梯离开。
我重新进门,把箱子稍微提举起来,远远朝司昊示意:“司老师,我去实验室放一下样本!”
司昊颔首,我就加快脚步窜进电梯,去五楼实验室,把样本安置进专门的冰箱,返回办公区前洗干净手。
带着纸质样本清单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要做系统录入。
司昊就坐在我旁边,不玩手机,也不干别的,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看我操作。
我打字好几次都打错,惹司昊笑我。
我不禁有些恼:“司老师,您好像监工的……”
司昊眨眨眼:“没有,我只是专门留下来陪工的。”
我又冉起赧意,就热着耳朵跟司昊说:“没事儿吧您,抽屉里有零食,您吃点儿,别盯着我了。”
司昊就抱着一袋薯片嘎嘣嘎嘣,“陪伴”我完成了临时加塞的工作。
我心里一阵悲愤。
都不知道喂我吃一个,你们三十多岁的男人情趣就已经死绝了吗。
你妈的。
这点活儿很简单,很快做完,但我们的外卖却还在配送中。
好不容易没那么尴尬的氛围又重新因为我的无所事事而变得凝固起来。
司昊那样从容,既没有无聊,也不像我如坐针毡,我心里一阵气馁,难道只有我在意这种特殊而意外的独处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司昊闲聊似的开口:“早知道要等这么久,我们不如出去吃。”
我缓过一口气,然后坚决表示:“七点半了人还在公司,不蹭工作餐那是我思想有问题。”
司昊轻声笑。
“但干等着,是有点没事做,要不……”我也为了缓解尴尬而做出一点努力,我瞥过开着的电脑屏幕,“要不我们扫个雷玩儿吧!”
“不扫。”司昊直接拒绝说。
司昊第一次拒绝得这样干脆,我有些意外,便愣了愣,下意识回头去看他,他的目光就正正好好对上我的视线。
而后他朝我摊开手掌:“没事做的话,要不要牵一会儿手?”
玻璃窗外的天色基本暗下来,宽敞的办公区域里,只有我和司昊头顶上开着两盏白织灯,周围都变得朦朦胧胧、昏昏暗暗,我们好像被暧昧团团包裹。
我希望司昊能够喜欢节律而快速的音乐鼓点,这样他就不会嫌我的心跳声叨扰。
我想起早晨的电梯、避人耳目的短暂挨碰。
还想起更早的时候,在上一个冬天,司昊也是这样朝我摊开手,告诉我他不冷——他是这样温暖炽热的。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垂下目光不看他眼睛,却轻轻把我的忐忑慌张、我的雀跃喜欢,一并放在他的掌心上。
我们安静又小心地牵手。
我低垂目光,不知所措、不知该看哪儿,司昊也很安静,只是调整姿势,修长手指扣进我指间缝隙,把我们交叠的手搁在他的膝头。
过一会儿,他另一只手也靠过来,贴着我的手背,拇指在我的皮肤上很轻很痒地磨。
嗡嗡——
司昊外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连我都能感觉到。
与此同时,电梯响起提示语音,敞开的大门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外卖到了——”
原本我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已经到了嘴边,差点就要说出来,被突如其来的送餐打断后,我吓了一跳,蓦然回神,条件反射猛地把手往回缩——
司昊却比我反应更快,施力紧紧攥扣住我,让我根本不能从他手上逃脱。
我感到后背汗毛竖立,一下僵直了身体。
我不敢相信,在我如此熟悉又如此厌倦的位置上,当着别人的眼睛,我们偷偷做了这样陌生的事情。
可归根结底仅仅只是牵个手而已,这种感觉就令我战栗,又亢奋不已。
“谢谢,”司昊面上毫无异常,礼貌对门口的外卖小哥报了手机尾号,而后说,“就放那个桌子上吧,我来拿。”
外卖小哥赶时间,放下东西就离开,借一排排工位遮挡,他应该没可能看见我和司昊纠缠的手指。
而我的心脏已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等门边不再有动静,司昊反而慢慢悠悠松了力气,安抚似的揉揉我紧绷的关节。
然后他侧过头看我,仿佛刚才使坏的人不是他一样无辜,又极其坦然:“先吃饭吧。”
司昊起身去门口拿外卖。
我:“……”
我看着司昊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妙。
怎么有一种……不招惹他就没关系,但招惹上了就一定跑不掉的感觉。